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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砖窑

作者:白纸旧梦 当前章节:41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10

天光从砖窑破败的缝隙透进来,比昨日更亮了些,却依旧驱不散角落的阴冷和弥漫的霉味。我们像三只被遗忘在废墟里的虫子,靠着冰冷的墙壁,等待,或者仅仅是存在着。

叶清澜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平稳。那半碗“无根露”似乎起了点作用,她干裂的嘴唇润泽了些许,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仿佛魂魄离体未归。沈婉君的手抄本和空木匣被她无意识地抱在胸前,像最后的护身符。

林雪见蜷缩着,眼神时而空洞,时而掠过一丝惊惶。无根露让她干渴的喉咙好受了些,但魂魄的损伤像瓷器上的裂纹,细微却顽固地影响着她的精神。她偶尔会突然低声啜泣,或者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露出惊恐的表情,需要我低声呼唤才能回过神来。

而我,成了这小小空间里最“活跃”也最“异常”的存在。

左臂的异化并未停止。皮肤下的暗红符文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蠕动时带来更清晰的、仿佛无数细针在皮下游走的刺痛感。掌心那个混沌漩涡印记,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旋转似乎加快了一线,偶尔会自主地、极其轻微地抽动一下,仿佛在感应着什么。最糟糕的是右臂,从肩膀到指尖,依旧毫无知觉,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失去血色的肌肉正逐渐变得僵硬冰冷。腰侧的爪痕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疼痛依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它,带来火辣辣的钝痛。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胃。

我们需要食物,需要药品,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藏身之处。更重要的是,需要弄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焦黑的老道士手札残页,还有那块暗红色的、婴儿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硬块。

手札上的字迹依旧模糊难辨,大部分内容是关于安魂、驱邪、风水堪舆的零碎记录,夹杂着许多生僻术语和玄奥符号。我翻到记载“无根露”那页的后面。纸页更加脆弱,字迹也更加狂乱潦草,有些地方似乎被水渍或血迹晕染过。

我凑近洞口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秽气侵体,非金石可医……若神魄未散,筋骨未绝……或可……以‘阴’制‘阴’……然凶险异常……稍有不慎,反噬自身……万不得已……”

以阴制阴?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指的是被邪力侵蚀的身体状况?像我这样?还是像叶清澜那样?方法呢?后面半句话似乎被污迹遮盖了。

再往后翻,是几段更加破碎、仿佛梦呓般的记录:

“……南疆有巫,取‘血珀’为引……沟通幽冥……然多伤天和……”

“……省城西,乱葬岗下,曾有‘阴泉’涌出,至阴至寒,寻常人触之即毙……然可暂镇‘阳亢’之邪……今恐已涸……”

“……城隍庙香火……或可护持残魂一时……然需诚心,且庙宇本身……”

信息支离破碎,看得我头晕眼花,胃里也更加空虚。有用的线索不多。“以阴制阴”听起来像饮鸩止渴。“血珀”是什么?“阴泉”可能早已不存。“城隍庙香火”或许能暂时保护林雪见不稳的魂魄,但省城的城隍庙人多眼杂,我们这副样子根本去不了。

我将目光投向那块暗红硬块。它静静躺在掌心,触感冰凉坚硬,非金非石,表面坑洼不平,像是天然形成,又像是经过粗糙的打磨。凑近鼻端,那股甜腻中带着铁锈和奇异草药混合的气味更加清晰。

左臂在靠近它时,反应比之前更明显。皮肤下的符文蠕动加速,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微微发热,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渴望”、“警惕”和“排斥”的复杂情绪。仿佛这硬块既是“补品”,又是“毒药”。

我尝试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意念探向这硬块。不像接触左臂内部混沌力量那样凶险,这次意念的接触,更像碰到了一层冰冷、坚硬、带着奇异纹路的“壳”。意念无法深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这“壳”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极其凝聚的、充满生命气息(虽然这气息诡异而污浊)的能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古老蛮荒的“意”。

这到底是什么?那高个佝偻怪物贴身携带的东西。祭司?卫?和荒村,和那些诡异的仪式,和所谓的“长生药”,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正凝神思索,怀里的硬块,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它真的动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动,又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一瞬。

几乎是同时,我左臂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猛地一烫!皮肤下的符文如同被惊动的蛇群,疯狂扭动起来!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吞噬”欲望,从左臂深处升起,目标直指手中的暗红硬块!

我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压制住将硬块立刻塞进掌心的冲动。不行!这东西太诡异了!贸然“吞噬”,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强行移开目光,将硬块重新揣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左臂的躁动才缓缓平息,但那种冰冷的渴望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潜伏了下来。

这东西,不能久留。但又不能丢弃。它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钥匙。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是叶清澜!

我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叶清澜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眉头再次蹙紧,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音节。

“清澜姐!” 林雪见也注意到了,连忙凑过去,紧张地看着。

叶清澜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露出涣散无神的瞳孔。她茫然地看了看凑近的林雪见,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我,看向周围破败的环境。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迷茫,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你们……是谁?我……我是……”

她的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她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手中紧攥的手抄本和木匣滑落在地。

我和林雪见的心同时沉了下去。

失忆了?还是魂魄受损导致的记忆混乱?

“清澜姐,是我,雪见啊!” 林雪见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他是陈先生!我们……我们刚从赵家公馆逃出来,你不记得了吗?”

“赵家……公馆?” 叶清澜的眼神更加迷茫,她努力思索着,但脸上只有痛苦和一片空白,“头……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丝。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她不仅身体重伤未愈,连记忆都出现了严重问题。龙虎山的根基或许保住了她的命,但魂魄和精神的损伤,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我挪过去,用相对正常的左手,捡起地上的手抄本和木匣,塞回她手中。这两样东西似乎对她有特殊意义,或许能刺激她的记忆。

叶清澜下意识地抓紧了手抄本和木匣,眼神落在封面上沈婉君娟秀的字迹上,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终还是痛苦地摇了摇头,眼中泛起生理性的泪花。

“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同样难听,“你先休息。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找药,找吃的。”

叶清澜虚弱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似乎连保持清醒都十分费力。但她的手,依旧紧紧抓着那两样东西。

失忆的叶清澜,魂魄不稳的林雪见,还有我这个半人半鬼的残废。我们的处境,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苏醒而有丝毫改善,反而因为她的失忆,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战力(尽管她现在也几乎没有战斗力)和可能的“知识来源”。

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继续躲在这里,只会是慢性死亡。

我的目光再次落回老道士的手札上。最后那几行被污迹遮掩的字迹旁边,似乎还有几个更小、更淡的字,之前没注意到。

我眯起眼睛,几乎将脸贴到纸页上,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辨认:

“……若事急……或可寻‘走阴人’……‘问米婆’……然真假难辨……慎之……”

走阴人?问米婆?

这些是民间传说中能与阴间沟通、询问逝者信息的神婆、灵媒之流。在省城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装神弄鬼的骗子居多,但……万一真有那么一两个有本事的呢?叶清澜魂魄受损,林雪见魂魄不稳,或许这类人能有些办法?至少,他们消息灵通,或许知道哪里能弄到伤药和食物,或者关于“南边来人”、“荒村”的线索?

但这风险极大。一来难辨真假,二来我们这副样子去见这类人,很容易被当成肥羊或者……更糟糕的东西。

就在我权衡利弊、腹中饥饿越来越难以忍受之时,砖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野猫野狗能发出的窸窣声!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碎石和垃圾上,正朝着我们藏身的通风口靠近!

我和林雪见同时屏住了呼吸。林雪见眼中瞬间涌上恐惧,下意识地向我靠拢。叶清澜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

是谁?巡街的更夫?捡破烂的流浪汉?还是……追着我们来的东西?

我左手猛地握紧,右臂无力垂着,左臂皮肤下的符文悄然加速蠕动,冰冷的力量在指尖凝聚。掌心那个混沌漩涡印记,微微发热,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在通风口外不远处停下了。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钟,一个刻意压低的、嘶哑难听、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从破败的砖窑外壁缝隙飘了进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贴着脸说话的亲昵感:

“里面的朋友……藏着不难受吗?饿了吧?渴了吧?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那位小姐,魂魄不稳,可得小心喽……”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我这儿……有点吃的,还有点消息。放心,我不是‘南边’那些鼻子灵得要命的家伙……我就是个……做点小生意的。怎么样?出来聊聊?或者……让我进去?”

我和林雪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这个人,知道我们受伤,知道林雪见魂魄不稳,还提到了“南边”!

他是谁?怎么找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砖窑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外面那若有若无的、带着诡异笑意的呼吸声,和我们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绝境之中,未知的访客,是转机,还是更深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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