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声音,嘶哑、低沉,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刻意压低,却带着一种黏腻的亲昵感,一字一句,钻进狭窄通风口的缝隙,也钻进我们紧绷的神经。
“里面的朋友……藏着不难受吗?饿了吧?渴了吧?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有那位小姐,魂魄不稳,可得小心喽……”
知道我们受伤,知道林雪见魂魄不稳,还提到了“南边”!
我和林雪见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靠在我身边的林雪见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抓住我完好的右边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昏迷的叶清澜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异常,眼珠在眼皮下急促转动,眉头紧锁。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毒蛇吐信般的笑意。
“我这儿……有点吃的,还有点消息。放心,我不是‘南边’那些鼻子灵得要命的家伙……我就是个……做点小生意的。怎么样?出来聊聊?或者……让我进去?”
做点小生意的?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鬼才信!
我左臂皮肤下的暗红符文无声地加速蠕动,掌心那混沌漩涡印记微微发热,冰冷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砖窑墙壁太厚,外面的雾气也干扰了感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个……“东西”站在那里。气息阴冷、晦涩,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恶意,与荒村那些东西的麻木死寂不同,更“活”,也更“油滑”。
是敌非友。而且,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霉味和砖石尘土的气息灌入肺叶,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左臂深处传来的、带着警惕与一丝莫名躁动的悸动。我用还能动的左手,对林雪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身体微微绷紧,异化的左臂不动声色地横在身前,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若有若无地对准通风口方向。
“生意?” 我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同样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外面的人听清,“什么生意?和谁做?”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这省城阴暗的角落里,任何多余的暴露都是愚蠢的。
外面沉默了几秒钟,只有浓雾缓慢流淌的细微声响。然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笑意更浓,却也更加冰冷:
“和需要活下去的人做,和不想被‘南边’的野狗、或者城里那些‘眼睛’找到的人做。比如,里面那位龙虎山的小道长,伤得不轻吧?魂魄都散了三分。还有那个小丫头,阴气冲体,再不稳固神魂,怕是撑不过三天。至于阁下您……”
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
“您身上那味儿……可真是……特别。‘人皮书’的债?荒村的‘印’?还有点儿别的……驳杂得很。啧啧,能活到现在,还能走动,了不起。不过,右胳膊废了,左边那条……嘿嘿,怕是也不怎么听使唤吧?饿着肚子,带着俩拖累,躲在这老鼠洞里,能躲多久?”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针,扎在我们最脆弱的地方。他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甚至能分辨出我左臂力量中混杂的不同来源!这绝不是普通的“生意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知道我们的困境,还点出了我们力量的来源和隐患。这是示威,也是威胁。他吃定我们了。
“你想要什么?” 我沉声问,不再绕弯子。实力不对等,底牌被看穿,虚与委蛇没有意义。
“痛快。” 外面的声音似乎很满意,“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我要的很简单——你们从沈家井底带出来的,那块‘沉阴玉’的碎片。别跟我说没有,龙虎山的小丫头拼了命从井里捞上来的东西,我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味儿。”
沉阴玉碎片?我猛地看向昏迷的叶清澜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从栖霞山带回的、此刻空空如也的扁平方木匣!原来那木匣里原本装着的,是一块“沉阴玉”的碎片?叶清澜用它安抚了沈家井口的母棺怨灵,碎片消耗了,所以木匣空了?这人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一直盯着我们?
“东西用掉了。” 我实话实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沈家井口,镇怨灵。”
外面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浓雾似乎更浓了,从通风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更深重的寒意。
“用掉了……” 嘶哑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可惜。那可是好东西,能镇魂,能养阴,还能……当路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用了也就用了。那碎片只是个添头。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东西——你们从东门外河滩,从那‘子棺’旁边,‘拿’走的,那个红布包着的‘药引子’。”
药引子?红布包裹?他指的是我们逃离荒村时,我被迫吞下的、蕴含罐中婴灵核心怨念和荒村邪力的、那个诡异的东西?不,不对,我没“拿走”任何红布包裹,那东西的力量被我左臂吞噬了。难道……他指的是别的?还是说,那东西本身就是“药引子”,而他误以为我们“拿走”了实体?
我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红布包裹?没看见。河滩上只有烂泥和骨头。”
“呵……” 外面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了嘲弄和不信的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那‘药引子’是‘祭司’亲自炮制,用来喂‘卫’和‘影’的,沾了气息,跑到天涯海角也瞒不过。你们身上那股子新鲜的、还没消化干净的‘药’味儿,隔着八条街我都闻得到。交出来,我给你们指条活路,再奉上伤药吃食。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但浓雾中传来的、那股原本刻意收敛的恶意,骤然变得尖锐、冰冷,如同实质的针,刺向通风口。
“或者……” 嘶哑的声音忽然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诱哄的语气,“你们也可以选择……用别的‘东西’来换。比如……龙虎山小丫头怀里那本沈家小姐的手抄本,虽然灵性散了七七八八,但还有些研究价值。再比如……阁下您这条胳膊的秘密。我对您怎么把几种要命的‘脏东西’揉在一起还没死透,很是好奇。说说看,或许……也能值几条命?”
图穷匕见。他要的不是沈婉君手抄本,也不是我左臂的秘密(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真正要的,是那个所谓的“药引子”!而且,他认定在我们身上!
交,还是不交?
我们没有他要的“药引子”(如果指的是实体)。沈婉君手抄本?那是叶清澜拼了命从井口带出来的,或许还有用。我左臂的秘密?那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依仗的力量,也是最大的隐患,绝不能说。
似乎,没有谈的余地了。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牵动全身伤口,痛得我眼前发黑,但我强迫自己站稳。林雪见惊恐地看着我,下意识地想拉住我,却被我用眼神制止。我示意她退到叶清澜身边,保护好自己。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到了通风口内侧,面朝着外面那浓雾弥漫、杀机四伏的黑暗。
“东西,没有。” 我对着外面,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路,我们自己会找。不劳费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左臂皮肤下的暗红符文骤然亮起微光,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加速旋转,一股冰冷、暴戾、混合了多种邪异气息的力场,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虽然范围不大,只笼罩了通风口附近,但那充满侵蚀和毁灭意味的气息,毫不掩饰地向着外面释放出去!
这是警告,也是表态。
外面浓雾中的恶意,在这股力场出现的瞬间,凝滞了一瞬。显然,对方没想到我这个“残废”,还能爆发出如此诡异且不弱的气势。
“有意思……”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兴奋,“果然有意思!这条胳膊……比我想的还要‘补’!看来那‘药引子’确实被你‘吃’了?好!好得很!省得我多费手脚提炼!把你整个人带回去,‘祭司’一定满意!”
轰!
话音未落,通风口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剧烈翻腾起来!一只干枯、漆黑、指甲尖长如同鸟爪的手,撕裂浓雾,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一股腥臭阴风,朝着通风口,朝着我的面门,疾抓而来!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荒村那两个佝偻怪物!
来得好!
我瞳孔骤缩,左臂早已蓄势待发,不闪不避,五指成爪,带着皮肤下符文的微光和掌心漩涡的吸力,迎着那只漆黑利爪,狠狠对抓了过去!
不是硬碰硬,而是……
掌心混沌漩涡印记光芒微闪,一股针对阴邪能量的、带着混乱与吞噬特性的吸力,率先迎上!
嗤——!
两爪尚未接触,中间空气就发出如同热油泼雪的声响!那漆黑利爪上萦绕的、凝实的灰黑色邪气,与左臂释放出的混沌力场猛烈碰撞、侵蚀!
对方的利爪明显一滞,似乎没料到我的力量性质如此诡异,不仅能对抗,还能“吞噬”他的邪气!
就这一滞的功夫,我的左爪后发先至,紫黑色的、布满符文的手指,与那只干枯漆黑的利爪,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皮革撕裂又夹杂着骨骼摩擦的怪响!
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力量,顺着手爪接触点,狠狠冲入我的左臂!是对方的邪力!同时,我左臂掌心那混沌漩涡产生的吸力,也牢牢“咬”住了对方的利爪,疯狂吞噬着其上附着的邪气,甚至隐隐有透过皮肉、直接抽取其本源力量的趋势!
“哼!” 浓雾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只漆黑利爪猛地一震,想要抽回!
但我岂能让他如意?左臂肌肉贲张(虽然感觉怪异),皮肤下符文疯狂蠕动,将那股冲入的阴冷邪力强行“裹挟”、“碾磨”,同时更加强横的吞噬力爆发!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对方的手指,似乎在我的蛮力和混沌吞噬的双重作用下,出现了损伤!
“找死!” 嘶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怒,浓雾剧烈翻涌,另一只同样干枯漆黑的利爪,以更刁钻的角度,从侧面袭来,直取我的太阳穴!与此同时,一股更加阴毒、带着精神冲击的尖啸,如同钢针般刺向我的脑海!
声东击西!配合精神攻击!
我早有防备!左臂与对方利爪角力,无法回防。但我还有……别的!
一直垂在身侧、毫无知觉的右臂,在那精神尖啸袭来的瞬间,我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气血和左臂传导过来的一丝冰冷力量,灌注其中!
右臂依旧无法抬起,但肩膀处的肌肉却猛地一绷!带动整条废掉的右臂,如同一条沉重的软鞭,凭借着身体扭转的惯性,朝着侧面袭来的利爪,狠狠“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我紧守心神,对抗着那直刺脑海的精神尖啸!
砰!
废掉的右臂,如同铁棍般,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侧面袭来的漆黑利爪上!虽然右臂本身没有力量,但这出其不意的一砸,加上身体的冲力,以及左臂混沌力场对周围邪气的干扰,竟让那只偷袭的利爪微微一偏,擦着我的耳畔划过,带起几缕断发和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精神尖啸也被我强行抗住,只是脑海一阵刺痛眩晕。
两击落空,对方显然有些意外,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我左臂猛然发力,掌心混沌漩涡吸力暴涨,同时五指狠狠一扣!
“嘶啦——!”
一声皮肉撕裂的声响!对方那只与我左爪相扣的漆黑利爪,硬生生被我扯下了一层干枯、坚韧、如同老树皮般的皮肤,连带几片乌黑的指甲!暗绿色、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处迸溅出来!
“啊——!” 浓雾中传来一声痛苦的、非人的嘶吼!
得手了!但我也付出了代价!左臂在强行爆发和吞噬对方邪力后,皮肤下的符文蠕动几乎要炸开,那股冰冷的侵蚀感瞬间冲过了锁骨,向着心脏方向逼近了一分!脑海中翻腾的负面碎片更加汹涌,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缠斗!必须速战速决!
趁着对方受创痛呼、心神失守的瞬间,我强忍着左臂的反噬和脑海的晕眩,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虽然虚弱,但左腿还能发力),整个身体合身向前撞去!不是撞向对方,而是撞向通风口侧面的、相对薄弱的砖墙!
轰隆!
本就破败的砖墙,在我左臂残余力量和身体的撞击下,坍塌了一大片!碎砖尘土飞扬,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走!” 我嘶吼一声,不再理会浓雾中惊怒交加的敌人,转身,用还能动的左臂,一把抄起离我最近的、依旧昏迷的叶清澜,夹在腋下,同时对着吓呆了的林雪见吼道:“跟上!冲出去!”
林雪见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在我身后。
我夹着叶清澜,用身体撞开挡路的碎砖,从那新撞开的缺口,一头冲进了外面更加浓重、但也更加开阔的雾气和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那嘶哑声音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浓雾剧烈翻滚的声音,显然对方没料到我会如此决绝地破墙而逃,立刻追了上来!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我夹着叶清澜,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弃园子的荒草乱石中狂奔。林雪见紧紧跟在后面,喘息急促,脸色惨白。身后,那浓雾如同有生命般翻涌追来,里面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无数细小虫豸爬行的“沙沙”声!
左臂的反噬越来越强烈,冰冷的侵蚀感如同跗骨之蛆,向着心脏蔓延。脑海中的杂音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夹着的叶清澜也成了沉重的负担。
但我知道,停下就是死!
慌不择路,只知道朝着与砖窑相反、与那嘶哑声音追来方向垂直的方向拼命逃窜!穿过荒园,翻过倒塌的矮墙,冲进更狭窄、更肮脏、迷宫般的后巷!
浓雾和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追捕者的帮凶。身后的破空声和“沙沙”声时远时近,那嘶哑的声音阴魂不散,带着冰冷的杀意:
“跑吧……跑吧……看你们能跑多远……省城就这么大……你们身上的‘味儿’……跑到哪儿我都能找到……”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左半边身体冰冷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右半边身体则因为剧烈运动,腰侧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湿了衣衫。
终于,在冲进一条堆满破桶烂缸、臭气熏天的死胡同后,我一脚踏空,连同夹着的叶清澜,一起摔进了一个半塌的、被垃圾掩盖了大半的破旧地窖入口!
林雪见惊叫一声,也跟着滚了进来。
头顶传来杂物滚落的声音,暂时挡住了入口。地窖里一片漆黑,散发着腐烂蔬菜和积水的恶臭。
追来的破空声和“沙沙”声在头顶的巷子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方向。
我们三人挤在冰冷、潮湿、恶臭的地窖底部,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停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头顶的声音徘徊了片刻,渐渐远去,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猎犬在失去猎物气味后,仍在附近逡巡。
暂时……安全了?
我瘫倒在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剧痛。左臂的冰冷侵蚀已经蔓延到了左胸,心脏的跳动变得沉重而迟缓。脑海中的杂音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叶清澜依旧昏迷,被我刚才那一摔,气息似乎更微弱了。林雪见缩在我旁边,瑟瑟发抖,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那嘶哑声音不甘的、渐行渐远的搜寻声。
绝境,仍未摆脱。甚至,因为这次冲突,我们暴露了更多,也引来了更麻烦的敌人。
那个自称“做点小生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和荒村,和“祭司”、“卫”,又是什么关系?他口中的“药引子”,到底是什么?我左臂吞噬的那股力量?还是别的东西?
怀里的暗红硬块,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我靠在冰冷的、湿滑的地窖土壁上,听着头顶远处渐渐消失的搜寻声,感受着左胸那越来越沉重的冰冷,和脑海中翻腾不休的邪念碎片。
路,似乎越走越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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