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底部的黑暗浓稠如墨,混杂着腐烂垃圾和积水的刺鼻恶臭。我们三人挤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三只掉进陷阱、奄奄一息的野兽。头顶的破口被滚落的杂物半掩,只有几缕惨淡的、被污物过滤的天光漏下来,勉强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和地窖低矮、布满蛛网的穹顶。
叶清澜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被我刚才那一摔,嘴角又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林雪见蜷缩在我旁边,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她紧紧挨着我完好的右侧身体,仿佛那是唯一的温暖来源。
我自己的情况更糟。左胸的冰冷侵蚀感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沉重而迟缓。脑海里的杂音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吞噬了那追踪者一部分邪力(虽然微不足道),变得更加喧嚣。无数破碎的、充满痛苦和恶意的画面在眼前闪烁——沈婉君投井时绝望的眼神、赵景明扭曲癫狂的脸、荒村罐中婴灵空洞的“注视”、还有刚才那漆黑利爪上腥臭的邪气……这些碎片交织冲撞,撕扯着我的理智。腰侧的伤口因为剧烈奔跑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混合着地窖的污水,粘腻地贴在身上。右臂依旧毫无知觉,像一根不属于我的枯木。
更麻烦的是怀里那东西——那块暗红色的、婴儿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硬块。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传来一阵阵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温热感。不是之前那种冰凉,而是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而且这温热,似乎……在增强?随着它的温热,我左臂皮肤下的符文蠕动,竟然也随之加快了一线,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也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共鸣”般的悸动。
这东西,果然有问题!它和我的左臂,或者说,和我左臂里吞噬的、源自荒村的那部分力量,有某种联系!
我强忍着眩晕和左胸的冰冷压迫感,用还能动的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硬块。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依旧坑洼不平,颜色暗红,但表面似乎隐约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油脂般的暗光。那股甜腻中带着铁锈和奇异草药的气味,似乎也浓了一点点。
林雪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她看着那硬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惊惧。“陈大哥……这石头……好像在动?不对,是……在‘热’?”
“不止是热。” 我嘶哑着说,将硬块凑近眼前仔细看。果然,在那些坑洼的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起伏,极其缓慢,若不凝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而且,当我将注意力集中到左臂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深处那股混合的混沌力量,对这硬块传来的温热和“起伏”,产生了一种清晰的“渴望”与“警惕”交织的情绪——就像饿狼看到了带毒的肉。
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药引子”或信物。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说,里面封存着某种“活”的东西?和荒村的祭祀、和那“长生药”、甚至和我左臂里源自荒村的力量,有直接的关系!
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追踪我们,主要就是为了它!
不能留!这东西太邪门,带在身边,就像揣着一个不断散发信号的灯塔,迟早会把更麻烦的东西引过来。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把它扔掉,扔得越远越好。但手指刚动,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如果这硬块真的和荒村核心秘密有关,甚至和我左臂的异化有关,就这么扔掉,会不会错过关键的线索?那个追踪者如此重视它,不惜亲自现身抢夺,说明它价值巨大。而且,它现在似乎被我的左臂“激活”了?如果利用它……
不行!太危险了!我立刻掐灭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左臂的力量已经难以控制,再接触这明显邪异的硬块,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当务之急是摆脱追踪,治疗伤势,找到安全的容身之处。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头顶的地窖口,那被杂物半掩的破洞外,远处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又幽幽地飘了进来,这次似乎离得远了些,但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躲吧……躲吧……小老鼠们……地窖里味道不错吧?啧啧,阴气重,秽气也重,正好适合养伤?可惜啊……‘药引子’的味儿,隔着一层土也盖不住……还有你身上那股子‘大杂烩’的邪气……真是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香……”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侧耳倾听,然后带着更浓的笑意: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把‘药引子’给我,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一个能暂时避开‘南边’那些疯狗,也能让龙虎山的小丫头缓缓气儿的地方。怎么样?公平吧?”
我心头一凛。他果然能感应到硬块的气息!而且,他提到了能“避开南边”和“让叶清澜缓气”的地方?是陷阱?还是……他真的有这样的信息?
我屏住呼吸,没有回应。林雪见也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外面的声音等了几息,没听到回答,也不恼,反而慢悠悠地说:“不急……你们慢慢想。这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带着两个拖累,尤其是那个快散了魂的小丫头,还有你自己那条不听话的胳膊……能躲到哪里去呢?巡街的?打更的?还是……那些闻到‘邪味儿’就兴奋的野狗?”
他每说一句,我们的心就沉一分。他说得对,我们现在的状况,寸步难行。叶清澜急需救治,林雪见魂魄不稳需要稳定,我自己也快压不住左臂的反噬和伤势。而外面,不仅有这个神秘的追踪者,还有可能存在的“南边来人”,甚至省城里其他可能被我们身上邪气引来的东西。
“城西……乱葬岗东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 嘶哑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庙底下……有个地窖,比你们现在待的这个……干净点。早年有个走阴的老婆子住过,留了点东西,或许对稳住魂魄有点用。关键是……那地方,一般的‘东西’,不喜欢靠近。”
土地庙?地窖?走阴的老婆子?
我心中一动。老道士手札上最后提到过“走阴人”、“问米婆”,或许有所关联?而且“一般的‘东西’不喜欢靠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确实是个暂时避风头的好地方。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去了,就等于承认了我们听得到他的话,也等于暂时接受了他的“提议”。谁知道那土地庙是不是另一个陷阱?或者,他就在那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考虑考虑吧……小老鼠们。天亮之前,我都在附近遛弯儿。天亮之后嘛……这省城可就热闹咯。” 嘶哑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伴随着一阵渐渐远去的、仿佛拖着什么重物的窸窣声,最终消失在了浓雾和夜色深处。
地窖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我们三人压抑的呼吸,和头顶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其他什么的细微响动。
他走了?还是假装离开,守株待兔?
我紧紧攥着那越来越温热的暗红硬块,掌心被硌得生疼,却也因为这疼痛,让我昏沉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林雪见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无声地用口型问我:“陈大哥……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硬块在发烫,像个定时炸弹。追踪者知道我们的位置和大概情况,还在外面守着。叶清澜命悬一线,林雪见摇摇欲坠,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可能是送死,去那个土地庙,可能是另一种死法。
绝境中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好与坏,而是坏与更坏。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微微发烫、似乎有生命般轻轻“呼吸”的暗红硬块,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叶清澜,还有身边瑟瑟发抖、眼神无助的林雪见。
半晌,我抬起那条布满诡异符文、冰冷僵硬的左臂,用掌心混沌漩涡印记的位置,轻轻贴在了暗红硬块上。
嗡——!
硬块猛地一颤!那股温热感骤然变得滚烫!与此同时,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躁动起来,掌心的漩涡印记更是光芒微闪,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想要将这硬块整个“吞”进去!
我死死压住左臂的冲动,用意念强行控制着,只允许一丝极其微弱的、试探性的“联系”,通过掌心漩涡,接触那硬块。
瞬间,一股更加混乱、驳杂、但比左臂内部力量更加“凝练”和“古老”的意念碎片,顺着这丝联系,冲入了我的脑海!
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和画面,而是一些更加破碎、更加诡异的“信息”片段——
……黑暗……粘稠的液体在石槽中翻滚……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影子在液体中沉浮、哀嚎……石槽上方,悬挂着黑乎乎的、风干扭曲的东西……滴答……滴答……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滴落……石槽旁,跪坐着麻木的身影,张着嘴,接着滴落的液体……脸上是病态的渴望和空洞……
……一双巨大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眼睛,在更高的黑暗处俯视着这一切……眼睛下方,是模糊的、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手里捧着类似的暗红硬块……念念有词……硬块微微发光……石槽中的液体沸腾得更剧烈……
……“药”……“长生”……“祭品”……“钥匙”……
……混乱的嘶吼……挣扎……某个“祭品”被投入石槽……瞬间融化……硬块的光芒亮了一瞬……
……无数相似的暗红硬块,被分发下去……给那些跪坐的麻木身影……他们如获至宝,吞服,或者……用别的方式“使用”……
信息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我猛地切断那丝联系,额头渗出冷汗,心脏狂跳。
这硬块……果然是那荒村恐怖祭祀的核心“产物”之一!是所谓“长生药”的“药引”或者“载体”?它内部封存的,是无数“祭品”的残魂和某种邪恶的“药力”?那个追踪者要它,是为了继续那邪恶的祭祀?还是别有用途?
而我的左臂,因为吞噬了荒村罐中婴灵的怨念和黑色种子的力量,与这硬块产生了某种“共鸣”,甚至能从中汲取那混乱的“信息”和……力量?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叶清澜魂魄受损,急需稳固。老道士手札提到“走阴人”、“问米婆”或许有办法,但那个土地庙是追踪者指的路,风险未知。这硬块里封存的混乱魂力(如果那些哀嚎的细小影子是残魂的话)和那诡异的“药力”,能不能……以毒攻毒?用左臂的力量,强行抽取、转化其中相对“温和”的部分,用来修补或稳固叶清澜的魂魄?
这个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用这种邪异的东西去救人,无异于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叶清澜,还可能让她魂魄被彻底污染,或者引发我自己左臂力量的彻底暴走。
但是……还有别的选择吗?眼睁睁看着叶清澜气息越来越弱?去那个可能是陷阱的土地庙?
我看了看手中微微发烫的硬块,又看了看昏迷中叶清澜那惨白的脸。
妈的,拼了!
“雪见,”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干涩,“帮我……把清澜扶起来,背对着我。”
林雪见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硬块,眼中充满了恐惧,但她还是顺从地、颤抖着,帮我将叶清澜扶坐起来,让她背对着我,靠在我怀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对硬块强烈的吞噬渴望和脑海中翻腾的邪念碎片。用左手(右手废了)拿起那暗红硬块,然后,缓缓地,将我那异化的、布满符文的左臂,从叶清澜身后绕过,手掌张开,掌心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印记,对准了她的后心位置。
同时,我将那暗红硬块,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着,悬停在左掌掌心与叶清澜后心之间,大约一寸的距离。
硬块一靠近左掌,立刻变得滚烫,表面的暗光流转加速,仿佛活了过来。左臂的躁动也达到了顶点,皮肤下的符文疯狂蠕动,冰冷的侵蚀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我的理智。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诡异的景象,将全部心神,集中到左臂深处那股混沌狂暴的力量上。这一次,不是引导它去吞噬、去破坏,而是尝试着,去“沟通”、去“剥离”、去“转化”!
目标是硬块中蕴含的那庞大、混乱、但似乎被某种方式“炼制”过的魂力和“药力”。我需要从中剥离出最“温和”、最“纯净”(如果这东西还有纯净可言)的一丝丝力量,通过左臂的转化(或者说过滤),再导入叶清澜体内,尝试刺激、滋养她受损的魂魄。
这过程,比刚才吞噬追踪者的邪力,还要凶险十倍!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用绣花针挑出一粒没炸糊的芝麻。
我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意念,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探入左臂那狂暴的混沌力量中,试图引导出一缕相对“平静”的支流,触及那暗红硬块。
接触的瞬间!
轰——!
比之前强烈百倍的混乱意念、凄厉哀嚎、邪恶药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丝心神联系,狠狠冲入我的脑海!左臂的力量也瞬间被引动,掌心的混沌漩涡光芒大盛,恐怖的吸力爆发,就要将那硬块整个吞没,连同里面封存的所有邪恶!
“稳住!” 我在心中狂吼,用尽全部意志力,死死压住左臂的吞噬本能,同时引导着那冲入的混乱洪流,不是直接导入叶清澜体内,而是在左臂混沌力量的“外层”快速流转、冲刷!
如同用狂暴的洪水去冲击、洗涤污秽的泥沙,希望能留下相对干净的“水”!但这“洪水”本身就污浊不堪,且充满破坏力!
噗!
我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金星乱冒,左半边身体如同被无数冰锥刺穿,又像被投入熔炉灼烧!皮肤下的符文几乎要破体而出,掌心的漩涡印记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那暗红硬块更是光芒骤亮,表面的坑洼起伏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陈大哥!” 林雪见吓得尖叫起来。
“别动!”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死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和引导。
终于,在那狂暴混乱的意念洪流中,我勉强“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相对“平静”的、带着某种滋养意味的“流质”。它混杂在无数哀嚎和邪恶之中,几乎难以分辨,但我抓住了它!
就是现在!
我用意念包裹着这一丝微弱的“流质”,强行引导它,穿过左臂混沌力量的“过滤”(这过滤本身也充满了不可控的污染),小心翼翼地,如同托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火,缓缓地、缓缓地,透过掌心漩涡印记,渡入叶清澜的后心。
过程缓慢而痛苦。我能感觉到,那一丝“流质”在进入叶清澜身体的瞬间,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溺水者被拉出水面般的抽气声!眉心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似乎……波动了一下?
我不敢停留,也不敢输入更多。立刻切断了与硬块的联系,收回了左臂。
砰!
暗红硬块失去了支撑,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了之前那冰冷、死寂的模样,只是似乎……颜色比之前稍微浅淡了一丝?
而我,则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同叶清澜一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移位的剧痛。左臂的冰冷侵蚀已经蔓延到了左肩,皮肤下的符文颜色更深,蠕动得更加狂暴。脑海中翻腾的邪念碎片几乎要冲垮最后的堤坝。
但……似乎,有效?
叶清澜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没有那么死白了?呼吸……似乎也稍微有力了一丝?最明显的是,她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点点?
林雪见扑过来,先是惊慌地检查我,见我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死,又连忙去看叶清澜,很快,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喜和担忧的神色:“陈大哥!清澜姐她……她的脸色好像好了一点!呼吸也……也稳了一些!”
我艰难地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的精神和体力,也让我左臂的异化更进一步。
但至少,叶清澜似乎有了一丝好转的迹象。虽然代价惨重,虽然可能埋下了更大的隐患(那一丝“流质”是否纯净?左臂的过滤是否彻底?),但……我们暂时没有别的选择。
我靠在冰冷的土壁上,看着地上那块颜色似乎浅淡了一点的暗红硬块,又看了看自己那条更加狰狞、更加不受控制的左臂。
追踪者还在外面。土地庙的线索不知真假。硬块的力量诡异莫测。叶清澜的伤势只是暂缓。林雪见的魂魄依旧不稳。而我,正在一步步滑向非人的深渊。
但,我们还有一口气。叶清澜似乎有了一线生机。
这就够了。
我闭上眼,积攒着最后一丝力气。接下来,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这里,等待追踪者可能卷土重来,还是……冒险去那个废弃的土地庙,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地窖外,天色依旧漆黑。但距离天亮,似乎不远了。
时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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