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土地庙坍塌的屋顶和墙缝漏进来,落在积着厚厚灰尘、散落着朽木和碎瓦的地面上,形成几道摇晃的、昏黄的光柱。空气里是陈年尘土、腐烂木头、香灰,还有一股极其淡薄的、类似陈旧草药混合了冰冷岩石的味道。很安静,连常见的鼠蚁窸窣声都听不见,只有我们三人压抑的呼吸和偶尔叶清澜无意识的、轻微的呻吟。
庙宇的“场”确实存在。一踏进来,就像踏入了一潭冰冷、粘稠的死水。不是阴气,也不是煞气,更像是一种沉淀了不知多久的、带着麻木“规则”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绷紧的“沉寂”。它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压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在这“场”中,明显受到了压制,不再像在外面那样蠢蠢欲动、充满侵略性,而是变得“迟滞”、“沉重”,像一头被关进铁笼的猛兽,虽然依旧危险,但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皮肤下那些符文的蠕动也慢了下来,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旋转得异常缓慢,散发出的冰冷气息也被压制在手臂表面,难以外泄。
与之相对的,是脑海中的杂音。那些因吞噬、接触邪力而涌入的、无数痛苦怨毒的碎片,在这“沉寂”之“场”的压迫下,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强行按进了更深的水底,变得沉闷、混乱,但时不时会猛然翻腾一下,带来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我体内和体外对抗、撕扯——外面的“沉寂”想要镇压一切“异常”,而我左臂和脑海中的“异常”则在拼命挣扎、适应,甚至……隐隐有反过来侵蚀、解析这“沉寂”之“场”的趋势。
这种内外交攻的感觉极其难受,但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左臂的力量会突然失控暴走,或者引来外面那些靠“邪气”追踪的东西。那个嘶哑声音的追踪者,想必也不喜欢靠近这里。
林雪见一进来就瘫坐在我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息,脸上惊魂未定,但眼神里的恐惧似乎被这庙宇的“沉寂”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茫然。她时不时会无意识地看向庙内那些黑暗的角落,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注视,但很快又移开目光,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叶清澜靠在我另一侧,依旧昏迷,但呼吸均匀了许多,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透着死气。最让我稍微安心的是,她一直紧攥着沈婉君手抄本和空木匣的手指,在进入这庙宇后,竟微微松开了些许,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歪倒的姿势,仿佛这里的“场”让她在昏迷中也感到了一丝本能的“安宁”。这或许印证了追踪者和老道士手札的零碎记载——这地方,对稳固魂魄确实有些作用。
我自己的状态最糟。右臂彻底废了,从肩膀到指尖,冰冷、僵硬、毫无知觉,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腰侧的爪伤因为连续奔波和刚才抱着叶清澜的动作,又崩裂了,暗红色的血渗透了破烂的衣衫,混合着汗水和灰尘,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左臂虽然被庙宇的“场”压制,但那种冰冷、沉重、皮肤下符文缓慢搏动带来的刺痛和麻木感,以及掌心混沌漩涡印记与外界“场”隐隐对抗带来的沉闷撕扯感,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我所剩不多的精神和体力。饥饿和干渴像两只烧红的铁钳,在胃里和喉咙里反复拧绞。
我们暂时安全了,但也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找到食物和水,否则不用等外面的危险找上门,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雪见,”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庙宇里显得格外干涩,“你守着清澜。我看看……这庙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或者……水。”
林雪见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没说什么,只是往叶清澜身边挪了挪,紧紧挨着她。
我用还能动的左臂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尤其是腰侧,痛得我眼前发黑。左臂的力量虽然被压制,但那股子沉猛劲还在,支撑身体倒不费力,只是动作僵硬,如同在操控一具生锈的、不属于自己的重甲。
我首先看向那歪斜的土台和供桌。供桌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仿佛从未被动过的灰尘。土台后面,墙壁坍塌了大半,露出后面一小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以及更远处乱葬岗边缘影影绰绰的枯树。
庙宇不大,我拖着僵硬的步伐,在有限的空间里慢慢搜寻。踢开朽木,拨开碎瓦,除了灰尘和蛛网,一无所获。没有遗落的物品,没有暗格,甚至连一块稍微完整的砖石都没有。那个“走阴的老婆子”,看来离开(或者死掉)时,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或者,被后来者扫荡一空。
难道就一点有用的都没留下?
我不死心,目光落在那些支撑着半边残存屋顶的、焦黑弯曲的木头椽子上。也许上面藏着什么?
我抬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光线昏暗,灰尘弥漫。看了好一会儿,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最高处、一根几乎被屋顶塌陷碎瓦半埋的横梁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似乎……卡着一个小小的、颜色比周围焦黑木头稍浅的布包?
布包很小,不过巴掌大,颜色灰扑扑的,沾满了灰尘和蛛网,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上去?我右臂废了,左臂虽然有力,但攀爬这种精细活,以它现在的僵硬和不听使唤,很难做到。而且,这庙宇的“场”对左臂有压制,攀爬时万一力量失控……
但那是眼下唯一的发现。
我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几块较大的、还算平整的碎砖和一段相对粗壮、没有完全朽烂的房梁残骸。我费力地将它们挪到那根横梁下方,堆叠起来,形成一个勉强能垫脚的、摇摇晃晃的台子。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左臂。不再试图“精细控制”,而是纯粹地将其当作一根“钩子”或“撑杆”。我后退几步,助跑(如果能称之为助跑的话),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前冲,借着冲力,左脚踩上那摇摇晃晃的砖石台子,同时,左臂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对准横梁夹角阴影里那个小布包,狠狠地——抓了过去!
动作粗野,毫无技巧可言。但左臂的力量足够大,速度也够快。
咔嚓!哗啦!
脚下的砖石台子被我蹬塌了一大半,碎砖滚落。我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但左臂已经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那个小布包,连同包裹着它的蛛网和灰尘,一起扯了下来!
砰!
我重重摔在地上,牵动全身伤口,尤其是腰侧,痛得我几乎背过气去,眼前金星乱冒,尘土呛得我连连咳嗽。左臂因为刚才的粗暴发力,皮肤下的符文猛地一阵剧烈搏动,冰冷的侵蚀感瞬间冲过了心脏位置,带来一阵心悸和窒息般的冰冷。脑海中的杂音也骤然放大,无数尖啸在耳边炸开!
“呃——!” 我闷哼一声,蜷缩在地,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陈大哥!” 林雪见惊叫着要过来。
“别动!”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强行压下左臂的反噬和脑海的眩晕。摊开左手,那个灰扑扑的小布包就在掌心,沾满了厚厚的灰尘,入手很轻。
我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墙上,用还能动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拍掉布包上的灰尘。布包是用一种粗糙的、类似麻布的灰布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已经有些朽坏。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记。
我轻轻解开那已经松脱的、同样粗糙的布绳。布包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预想中的法器、符纸、或是什么诡异的物品。只有三样不起眼的东西:
一截小指长短、颜色枯黄、早已干透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类似甘草又带着点土腥的气味。
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像是某种矿石或骨头研磨而成,闻着没什么味道。
最后,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粗糙草纸。
我将草纸小心地展开。纸张很脆,似乎一碰就会碎。上面用极其淡的、仿佛炭灰混合了某种液体书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像是初学者所写,又像是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字迹已经很模糊了,有些地方还被污渍晕染。
我凑到从墙缝透进的光线下,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西……墙……第三块砖……松……内有……前人藏……米……盐……少许……净水符……一张……慎用……”
“庙后……五步……老槐下……有浅井……水……可饮……但需……以符滤之……”
“夜……莫出庙门……勿应……门外声……”
“若遇……‘脏东西’缠身……以灰粉……混无根水……涂眉心……或可……暂安……”
“此庙……久无香火……‘规矩’……渐弱……勿久留……”
字迹到此为止,后面似乎还有,但纸张破损,看不清了。
这……是那个“走阴的老婆子”留下的?给后来可能到此避难之人的提示?
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内有前人藏的米、盐、净水符?庙后老槐下有浅井,水可饮但需符滤?夜晚莫出门,勿应门外声?灰粉混无根水涂眉心,可暂安“脏东西”缠身?
信息不多,但至关重要!尤其是食物和水!
“雪见!” 我立刻对林雪见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有线索了!”
我将草纸上的内容快速告诉了她。林雪见眼中也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我们立刻看向西墙。西墙保存相对完好,只是墙面斑驳,布满裂缝。我忍着痛,挪过去,用手一块块地敲打、试探。果然,在靠近墙角、离地约半人高的位置,有一块砖的敲击声显得空洞许多。我用左手指尖抵住砖缝,用力一撬!
砖块松动了!我小心地将它抽出,后面露出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墙洞。
我将手伸进去摸索。洞不深,很快,指尖触到了几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我将它们一一取出。
一共三个小油纸包。一个稍大,捏起来里面是颗粒状。一个稍小,也是颗粒,但更细。最后一个最薄,里面似乎是一张纸。
打开油纸包。大的里面,是大约两捧已经有些发黄、但闻着没有霉味的糙米。小的里面,是浅浅一层泛黄的粗盐。最薄的油纸包里,果然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颜色暗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符文的符纸,虽然纸张陈旧,符文也黯淡了许多,但依旧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与这庙宇“场”同源的、清净的气息。
净水符。
米!盐!净水符!
虽然少得可怜,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亚于救命稻草!尤其是那张净水符,有了它,或许就能喝到相对安全的水!
“太好了!” 林雪见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称得上“喜悦”的表情,虽然依旧苍白虚弱。
我将米和盐小心地重新包好,揣入怀中。净水符则拿在手里。
然后,我们按照草纸提示,互相搀扶着,走出庙门(此时还是白天),绕到庙后。
庙后是一片更加荒芜的空地,杂草丛生,散落着更多的碎砖烂瓦。果然,走了大约五步,在一棵早已枯死、枝干虬结如鬼爪的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树根旁,我们找到了一个用几块石板粗略盖着的、井口大小的凹陷。
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不足一人深的浅坑,坑底蓄着大约半尺深的、浑浊发绿的积水,散发着一股土腥和淡淡腐朽的气味。这就是“浅井”?这水能喝?
我取出那张净水符。按照民间流传的、最粗浅的使用方法(叶清澜以前随口提过),我将符纸小心地、平整地放在左手掌心(右臂废了),然后,缓缓地将左手,连同符纸,一起按向那浑浊的积水水面,在距离水面约一寸处停住,心中默念(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清净之水,涤荡污秽……”
说来也怪,那黯淡的符纸一靠近水面,上面朱砂的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虽然极其微弱,几乎看不清。紧接着,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吸力,不是左臂混沌力量的吸力,而是另一种更加“温和”、“清净”的力场,仿佛在“抽取”或“净化”着什么。
水面以符纸为中心,泛起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水中的浑浊和绿色,似乎……真的在缓缓沉淀、变淡?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符纸上的朱砂光芒彻底黯淡下去,符纸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脆弱,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了点点灰烬,飘散在空中。
而坑底的积水,颜色已经从浑浊发绿,变成了略显浑浊但基本透明的浅黄色,土腥气和腐朽味也淡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类似岩石和青苔的清新水汽。
净化了?真的有用!
我强忍着立刻捧起来喝的冲动,用破陶碗(在庙里角落找到的,虽然脏,但勉强能用)舀起一点,小心地尝了尝。水带着凉意和一丝淡淡的土味,但没有怪味,更关键的是,喝下去后,没有预想中肚子立刻绞痛或邪气入体的感觉。
“可以喝!” 我哑声道,立刻舀了满满一碗,先递给林雪见。她早已渴得嘴唇干裂,接过去,小口小口却急切地喝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又舀了一碗,自己喝下。清凉的水滑过干痛冒烟的喉咙,如同甘霖,瞬间缓解了难以忍受的干渴,连带着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丝。虽然依旧饿,但有了水,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
我们轮流喝饱,又用陶碗盛了满满一碗水,带回庙里。我小心地扶起依旧昏迷的叶清澜,一点点地将水喂给她。她虽然昏迷,但吞咽的本能还在,慢慢地喝下了小半碗,干裂的嘴唇也润泽了些。
有了水,暂时解决了最迫切的干渴。接下来是食物。
那两捧糙米太珍贵了。我们没有锅,没有火。生吃?难以下咽,也消化不了。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小撮灰白色粉末,和那截枯黄根茎上。草纸上说,灰粉混无根水涂眉心,可暂安“脏东西”缠身。那根茎呢?没提。但既然是和灰粉、草纸放在一起藏的,或许也有用?
无根水……我们刚刚从浅井打上来的,算吗?应该不算,那是地下水。真正的“无根水”是雨水、露水,我们现在没有。
但叶清澜和林雪见的情况,尤其是林雪见魂魄不稳,或许可以用这灰粉试试?只是“暂安”,而且“慎用”。
我将灰粉和根茎也小心收好。食物的问题,只能再想办法。或许……可以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野果、野菜,或者……别的。
处理完水和食物的线索,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伤痛、饥饿、以及左臂和脑海中的异样感,就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我们三人重新缩回庙内那个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叶清澜靠墙躺着,呼吸平稳。林雪见蜷缩在她旁边,虽然依旧不安,但喝了水,又有了暂时的庇护所,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靠着我完好的右侧身体,闭上了眼睛,似乎想睡又不敢睡。
我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左臂横在身前。庙宇的“沉寂”之“场”依旧压迫着它,但那种对抗感并未消失。我能感觉到,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正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适应”着这种压制,甚至……隐隐试图解析、侵蚀这庙宇“场”的“规则”。皮肤下的符文在缓慢蠕动,掌心的混沌漩涡印记虽然旋转极慢,但中心那点黑暗,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了。
这不是好兆头。这说明左臂的异化,远比我想象的更加诡异和危险。它不仅是一种力量的寄生,更像是一种拥有某种“学习”或“进化”能力的、邪恶的“活物”。
而脑海中的杂音,在这相对“安全”和“安静”的环境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邪恶意念的低语,如同背景音乐,无休无止。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陈默”这个意识的独立性,不被它们同化、吞噬。
右臂依旧废着,腰侧伤口疼痛。饥饿感在喝水后暂时缓解,但依旧存在。
前路,依旧一片黑暗。但至少,我们暂时有了一口相对干净的水,有几口救命的米,有了一个能让邪祟却步的临时避难所,还有了几样可能有用的小东西。
下一步,是等叶清澜苏醒,还是冒险出去寻找更多食物和药物?我这左臂的异化,又该如何应对?那个追踪者,会不会找到这里?土地庙的“规矩”正在减弱,我们又能在“规矩”彻底消失前,躲多久?
无数问题,没有答案。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攒哪怕一丝一毫的体力。
庙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从破墙的窟窿吹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埃。
夜晚,要来了。
草纸上说:“夜……莫出庙门……勿应……门外声……”
这破败的土地庙,在夜晚,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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