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君?!”
叶清澜那破碎、惊骇到极点的低语,如同冰冷的箭矢,狠狠刺穿了庙宇内粘稠的死寂,也刺穿了我被左臂反噬和邪念杂音搅得混沌不堪的意识。
沈婉君?那个投井自尽、怨念化作沈家母棺核心、二十多年纠缠不休的沈家小姐?她的“魂”……在这里?在土地庙门口?!
我猛地转头,顺着叶清澜惊骇欲绝的目光,望向庙门方向。
歌声停止后涌入的那股冰冷、浓郁、带着水腥和淤泥腐烂味的阴寒气息,此刻已经如同实质的雾气,在庙门口那黑洞洞的缺口处翻滚、凝聚。
青灰的、被浓雾过滤的惨淡月光,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微弱地照亮了那片区域。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早已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是旧式衣裙的、湿漉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庙门外那片被阴寒气息笼罩的黑暗边缘。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湿透的长发,如同水草般紧贴着脸颊和肩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带着泥浆的水滴。水滴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却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井水青苔和尸体腐败的腥臭。
她没有踏进庙门。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滔天怨毒和悲伤的阴寒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已经延伸进了庙内,与庙宇本身那摇摇欲坠的“场”激烈碰撞、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土地庙的“规矩”,正在被强行突破!
而我的左臂,在这“沈婉君”出现的瞬间,彻底狂暴了!
不是因为恐惧或敌意,而是因为……一种源自同根同源的、冰冷而贪婪的“共鸣”与“吸引”!
皮肤下那些深紫近黑的符文,搏动的节奏骤然变得疯狂、杂乱,仿佛无数条被惊醒的毒蛇在皮下游蹿、撕咬!整条手臂的冰冷麻木感瞬间被一种灼热的、充满掠夺欲望的刺痛取代!掌心的漆黑漩涡印记,不再是缓慢旋转,而是如同发动的引擎般疯狂加速,颜色从纯粹的漆黑,变成了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暗红色!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百倍的恐怖吸力,如同无形的黑洞,以我的左臂为中心,轰然爆发,目标明确地,死死锁定了庙门口那个湿漉漉的、散发着浓郁阴寒怨念的身影!
脑海中那些邪念低语和痛苦碎片,更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汇聚成一股尖锐、疯狂、充满恶意的洪流:
“……是她!是她!”
“……井里的怨气……母棺的诅咒……”
“……吃了她!吞了她!她的魂力……是大补!”
“……我们的……都是我们的……”
这些声音不再仅仅是引诱,而是变成了命令,变成了本能!我的意识在这内外交攻的狂暴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掀翻、淹没!最后一丝属于“陈默”的清明,如同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冰冷、狂暴、贪婪和无尽痛苦的咆哮,从我喉咙深处炸开!那不是我的声音,是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借由我的喉咙发出的、属于“它”的咆哮!
我,或者说,“它”,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僵硬、迅猛,完全不像一个重伤濒死之人该有的速度!深紫近黑的左臂高高扬起,掌心那疯狂旋转、散发着暗红光芒的混沌漩涡,对准了庙门口的“沈婉君”!
“陈默!不要!!!” 叶清澜嘶哑的、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尖叫响起。她想阻止,但刚刚苏醒,虚弱不堪,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林雪见则已经完全吓傻了,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双眼紧闭,身体抖得像筛糠。
晚了。
“它”已经听不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左臂掌心那暗红漩涡的吸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庙宇内本就摇摇欲坠的“场”,在这恐怖的吸力下,更是剧烈扭曲、波动,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庙门口,那湿漉漉的身影,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来自同源力量、却更加霸道贪婪的吞噬。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青灰的月光下,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不,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皮肤是长期浸泡后的死白浮肿,布满了细密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诡异皱纹。五官模糊,像是被水流和淤泥反复冲刷、腐蚀过,只剩下几个深陷的、漆黑的孔洞,对应着眼、鼻、口的位置。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两团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空洞中,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幽光,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冷冷地、麻木地“注视”着“我”,或者说,注视着“我”那条散发着恐怖吸力的左臂。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只有那股冰冷、死寂、无边怨毒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我”!
“沈婉君”似乎也在“评估”、“判断”。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阴寒怨念,如同被惊动的毒蛇,猛地收缩、凝聚,然后,悍然迎向了左臂掌心的吸力!
两股同样源自“子母棺”血契、但又走上了不同异化道路的阴邪力量,在这一刻,在这破败的土地庙门口,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灵魂战栗的、能量湮灭与互相吞噬的无声嘶鸣!
暗红的混沌吸力,与冰冷粘稠的阴寒怨念,如同两条巨蟒,疯狂地撕咬、纠缠、侵蚀!接触的地方,空气扭曲,光线湮灭,甚至隐隐有细密的、黑色的电火花闪烁!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掌心那混沌漩涡,正在疯狂地、贪婪地撕扯、吞噬着“沈婉君”身上散发出的、精纯而庞大的怨念之力!每吞噬一丝,左臂就传来一阵更加灼热、更加充满力量的“饱胀感”,皮肤下的符文搏动得更加疯狂,那冰冷的侵蚀感向着心脏和头颅蔓延的速度,也骤然加快!脑海中那些邪念的欢呼,达到了顶点!
但“沈婉君”的怨念,也绝非易于!那是积累了二十多年、融入了沈家井底阴脉、甚至可能吸收了部分“长生药”邪力的、近乎实质的恐怖存在!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执念,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即便被混沌漩涡撕扯、吞噬,也在疯狂地反向侵蚀、冻结着左臂的力量!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死寂,甚至透过左臂,隐隐向“我”的魂魄渗透!
这是一场危险的、两败俱伤的吞噬与反吞噬!
“我”的咆哮声更加狂暴,左臂猛地向前一探,似乎想要将那湿漉漉的身影整个“抓”过来,彻底吞噬!掌心的暗红漩涡光芒大盛,吸力再次暴涨!
“沈婉君”那模糊浮肿的脸上,两点暗红幽光骤然闪烁了一下!她一直静止的身影,第一次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飘了半步!同时,一只湿漉漉、浮肿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缓缓伸出,五指张开,指尖萦绕着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漆黑如墨的阴寒死气,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朝着“我”那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左掌,缓缓印来!
她要硬碰硬!以自身最精纯的怨念核心,对抗左臂的混沌吞噬!
“陈默!快停下!你会被她同化的!你的手会彻底毁掉的!” 叶清澜的尖叫声已经带上了哭腔,她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却再次无力地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
林雪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庙门口那超出她理解范畴的、诡异而恐怖的对抗,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麻木。
就在“沈婉君”那缠绕着漆黑死气的手掌,即将印上“我”左掌暗红漩涡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昏迷(或者说刚刚苏醒又因刺激和虚弱再次陷入半昏迷)的叶清澜怀中,那本沈婉君的手抄本,以及那个空了的扁平方木匣,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温润的白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邪污秽的“洁净”与“悲伤”之意。它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了“我”那暗红漩涡左掌,与“沈婉君”缠绕漆黑死气的手掌之间!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上!刺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爆发!
白色光芒与漆黑死气、暗红吸力猛烈碰撞、湮灭!
“沈婉君”的手掌猛地一颤,如同触电般缩回!那两点暗红幽光剧烈闪烁,模糊的脸上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她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怨念,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波动。
“我”的左掌暗红漩涡,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白色光芒冲击下,猛地一滞!那恐怖的吸力被打断,甚至隐隐有被这“洁净”光芒反向“净化”、“驱散”的趋势!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咆哮,皮肤下的符文疯狂扭动,试图抵抗。
但这白色光芒的目标,似乎并非彻底消灭或镇压。它更像是一种……“唤醒”?或者“阻隔”?
光芒的核心,那本手抄本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停留在那里。页面上,娟秀却带着无尽悲伤的字迹,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一个个扭曲、浮现,化作无形的、充满哀戚和执念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向庙门口的“沈婉君”,也隐隐波及到“我”那被混沌力量控制的意识深处。
“婉君……是我……”
“景明负我……沈家负我……孩子……我的孩子……”
“……井好冷……好黑……”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不放过我的孩子……”
“……恨……我好恨……”
这些意念,并非攻击,而是最纯粹的记忆和情感的碎片。是沈婉君投井前最后的绝望,是对赵景明和沈家的怨恨,是对那未出世孩子的无尽眷恋与痛苦,是二十多年井底禁锢的冰冷与黑暗……
“沈婉君”那模糊浮肿的身影,在这股同源意念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上冰冷的怨念时而暴涨,时而涣散。那两点暗红幽光,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挣扎,在回忆,在痛苦。
而“我”那被混沌力量控制的意识,在这股充满了“人性”极致痛苦与悲伤的意念冲击下,竟然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水底涟漪般的波动。脑海中那些充满贪婪和恶意的邪念低语,似乎被这更加纯粹、更加沉重的“悲伤”和“怨恨”暂时压制了下去。左臂掌心那暗红漩涡的旋转,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和波动!
叶清澜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猛地扑了过来,不是扑向“我”,也不是扑向“沈婉君”,而是扑向了那本散发着白色光芒的手抄本!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抓住手抄本,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按向了自己胸口,那曾经被“人皮书”诅咒侵蚀、又被我吸走大部分邪力、此刻依旧残留着暗红纹路的部位!
“以我残魂……为引……以婉君遗念……为桥……” 叶清澜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龙虎山道法独有的、凛然决绝的韵律,尽管微弱,却异常清晰,“陈默!醒来!!!”
轰——!!!
手抄本上的白色光芒,顺着叶清澜的手,疯狂涌入她的体内!她胸口的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仿佛被点燃!但这光芒并未伤害她,反而与她体内残存的、微不可察的龙虎山清气,以及手抄本中沈婉君的悲伤意念,产生了某种匪夷所思的共鸣、混合!
紧接着,这股混合了清光、悲伤意念、以及一丝叶清澜本命魂力的、奇异而驳杂的力量,以叶清澜为媒介,如同桥梁,猛地冲向了“我”,冲向了“我”那与沈婉君怨念僵持的左臂,更冲向了“我”那被混沌邪念淹没的意识深处!
“呃啊——!!!”
“我”和庙门口的“沈婉君”,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意义不明的嘶鸣!
左臂掌心那暗红漩涡,在这股奇异力量的冲击下,吸力彻底紊乱、崩溃!皮肤下的符文疯狂闪烁,冰冷的侵蚀感和灼热的刺痛感如同两股洪流在手臂内冲撞!“我”的意识,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炸开——叶清澜在沈家井口拼死安抚母棺怨灵的场景、林雪见在东门水眼沟通子棺阴胎时的恐惧、赵家公馆地下暗室血契崩解时的毁灭性能量、荒村罐中婴灵的饥哭、漆黑种子的死寂、追踪者那嘶哑的声音、还有……沈婉君投井前最后那绝望而悲伤的眼神……
“陈默!!!”
叶清澜的呼唤,林雪见的哭声,手抄本上沈婉君悲伤的意念,左臂狂暴的反噬,庙宇摇摇欲坠的“场”,门外“沈婉君”混乱的怨念……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如同被投入漩涡的石子,以“我”为中心,轰然碰撞、搅拌、湮灭!
“噗——!”
我终于夺回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权,或者说,是那混沌力量在内外交攻下出现了短暂的溃散。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和黑色邪气的鲜血,从我口中狂喷而出!眼前彻底被血色和黑暗笼罩,耳中只剩下无尽的嗡鸣。
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我模糊地看到:
庙门口的“沈婉君”,那湿漉漉的身影,在白色光芒和混乱冲击下,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剧烈地扭曲、波动,然后……倏地一下,化作无数缕漆黑的、散发着浓郁水腥气的阴寒气流,倒卷而回,瞬间没入了庙外的浓雾和夜色之中,消失无踪。
只有一滴浑浊的、仿佛混合了泥浆和血泪的水珠,从她消失的地方滴落,砸在庙门外的泥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土地庙内,白色的光芒迅速黯淡、消失。手抄本和木匣“啪嗒”一声掉落在叶清澜身边,光芒尽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叶清澜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仰面倒下,再次昏迷过去,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胸口的暗红纹路颜色却似乎淡了一丝。
林雪见依旧瘫在角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而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左臂那恐怖的异状并未消失,但那股狂暴的、试图吞噬一切的意志,似乎随着“沈婉君”怨念的退去和刚才那场混乱的冲击,暂时“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和皮肤下符文缓慢而沉重的搏动。
庙宇内,重新被粘稠的死寂和阴冷笼罩。只有我们三人或昏迷、或呆滞、或重伤倒地的微弱气息,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水腥、血腥、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沈婉君最后的悲伤与怨毒。
天边,依旧一片漆黑。
夜晚,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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