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吝啬地渗入土地庙的残破缝隙,将庙内狼藉、死寂的景象,一点点从纯粹的黑暗勾勒成更加令人心悸的灰败轮廓。灰尘在微弱的光柱中缓慢浮沉,仿佛昨夜的恐怖与疯狂尚未完全沉淀。
我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和灰烬的味道。左臂——那条深紫近黑、布满搏动符文、掌心有着凝固漆黑漩涡印记的手臂——此刻如同一条冬眠的毒蛇,暂时“沉寂”着。但这种沉寂,远比之前的狂暴更加令人不安。它冰冷、沉重,皮肤下的符文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在重新适应、积蓄力量的节奏微微搏动。掌心那漆黑的漩涡印记,不再旋转,却像一只闭合的、随时会睁开的邪眼。那股深入骨髓的侵蚀感,已经越过了心脏,缓慢地向着右侧躯干蔓延,带来一种半边身体正在逐渐“坏死”又被“重塑”的诡异麻木感。脑海中那些邪念的低语,在昨夜那场混乱冲击后,也变得低沉、粘腻,如同附骨之蛆,在意识深处无声蠕动,稍一松懈,就可能再次将我拖入疯狂。
比左臂的异化更直接的威胁,来自身体本身。右臂彻底废了,从肩膀到指尖,冰冷僵硬,没有丝毫知觉,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腰侧的爪伤因为昨夜的剧烈动作和摔倒,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混合着脓液,将破烂的衣衫黏在皮肉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内腑更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每一次咳嗽都带出黑红色的血沫。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贪婪的鬣狗,在空空如也的胃囊和干裂冒烟的喉咙里疯狂啃噬。
叶清澜就倒在我身边不远,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昨夜她以自身残魂和沈婉君手抄本为引,强行冲击我和“沈婉君”怨念的对抗,虽然暂时打破了僵局,却也让她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和魂魄雪上加霜。此刻她双目紧闭,唇色乌紫,胸口的衣襟上还残留着昨夜喷出的、暗红色的血迹,那下面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颜色似乎淡了些,但透出的气息却更加衰败。沈婉君的手抄本和那个空了的木匣,就掉落在她手边,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两块普通的旧物。
林雪见蜷缩在另一边的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僵硬地蜷缩着,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昨夜那超乎想象的恐怖景象,对她本就受损的魂魄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冲击。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属于“生人”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飘忽。
我们三人,像是三具被遗弃在破庙角落、等待最后腐朽的残骸。
但,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在我冰冷麻木的意识深处,顽强地闪烁着。
追踪者可能还在附近。“沈婉君”的怨念虽然退去,但难保不会再来,或者引来其他被昨夜动静吸引的东西。土地庙的“规矩”经过昨夜冲击,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必须离开。找一个更安全、至少能弄到一点食物和伤药的地方。
可是,去哪里?以我们现在的样子,能去哪里?
省城之大,却仿佛已无我们立锥之地。客栈、民居不会收留我们这样的“怪物”。黑市或许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我们身无分文,而且我这副样子,去了就是自投罗网。那个嘶哑声音的追踪者,还有可能存在的“南边来人”,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庙内。落在那截从横梁上找到的、枯黄干瘪的根茎,和那个装着灰白色粉末的小油纸包上。灰白粉末昨夜用掉了大半,只剩一点底子。根茎……不知用途。
老道士的手札……我吃力地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焦黑、脆弱不堪的册子。翻到记载“走阴人”、“问米婆”那页附近。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被污渍和破损遮盖。
我眯起眼睛,忍着眩晕,凑近那最后几行几乎不可辨认的字迹,试图从中再找到一丝线索。
“……若事急……可……码头……‘走阴的船’……子夜……三更……燃……阴魂草……或……持……‘冥信’……然……凶险……甚于……陆上……”
码头?“走阴的船”?子夜三更?燃阴魂草?或持“冥信”?凶险甚于陆上?
码头……省城依水而建,码头向来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也是各种隐秘交易和灰色地带的温床。如果有所谓的“走阴的船”,能在夜间沟通阴阳、运送“特殊”货物或客人,那么,或许那里能弄到我们急需的伤药、食物,甚至……关于如何应对我左臂异化、治疗叶清澜和林雪见的消息?
但“凶险甚于陆上”。这意味着,登那样的船,可能比面对荒村的“眼睛”和追踪者更加危险。而且,“阴魂草”是什么?“冥信”又是什么?我们都没有。
这是一条更加渺茫、也更加危险的“生路”。
但,我们还有选择吗?
我缓缓合上手札,将其小心塞回怀中。又摸了摸怀里——那两捧糙米和一点盐还在。还有……那块暗红色的硬块,昨夜被我埋在庙外地窖的淤泥里了。现在想来,或许埋掉是对的,那东西太邪门。
目光再次扫过昏迷的叶清澜和呆滞的林雪见。
不能等了。叶清澜撑不了多久。林雪见的状态也在恶化。我自己也快压制不住左臂的侵蚀和伤势。
码头。必须去码头。趁现在还是白天,追踪者和那些“东西”的活动可能受到限制,想办法挪到码头附近,再寻找机会。
下定决心,我挣扎着,用那条异化的左臂撑地,一点一点,如同破损的提线木偶,艰难地站起。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把这具残破的身体重新拆散。左臂的力量虽然“沉寂”,但那股子沉猛的劲还在,支撑身体勉强可行,只是控制极其粗糙,稍有不慎就会用力过猛。
我挪到叶清澜身边。她轻得吓人。我用左臂小心地从她背后穿过,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夹在身侧。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我肩膀上,呼吸微弱地拂过我的脖颈,冰冷。
“雪见。” 我嘶哑地唤道,声音干裂得像沙漠里的风。
林雪闻声,身体猛地一颤,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看着我又没看着我。
“我们……得走了。离开这里。”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尽管它难听得像破锣。
林雪见的眼珠缓缓转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夹着的叶清澜,最后,目光落在了庙门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灰白的天光里。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眼中那死寂的麻木,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恐惧,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但似乎也有一丝……听天由命的顺从。
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撑着她同样虚弱不堪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甚至没有试图来帮忙搀扶叶清澜,只是默默地、踉跄地,走到了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一个失去了思考能力、只会跟随的影子。
我们三人,就以这样怪异而凄惨的姿态——我夹着昏迷的叶清澜,林雪见如同游魂般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挪出了这座给予我们短暂喘息、却也带来更深噩梦的破败土地庙。
庙外,晨雾未散,湿冷地贴着皮肤。远处乱葬岗的轮廓在雾中影影绰绰,如同蹲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湿土和淡淡的、属于清晨的微腥气息,暂时掩盖了昨夜的阴寒和血腥。
我们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走稍微像样点的小径。只能凭借着对省城方位的模糊记忆,以及避开人烟的本能,在荒草丛生、沟壑纵横的野地、废弃的菜园、以及最偏僻肮脏的后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我的左臂负担着叶清澜大部分的重量,虽然力量足够,但那冰冷僵硬的触感和皮肤下符文的缓慢搏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它的异常和危险。我必须用绝大部分心神来控制它,保持行走的平衡,同时还要对抗脑海中低语的骚扰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雪见跟在我后面,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又默默地爬起来跟上。她不再哭泣,也不再露出明显的恐惧表情,只是那么沉默地、机械地走着,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我们走得很慢,很艰难。每走一段,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我腰侧的伤口不断渗血,将半边衣裤都染成了暗红色。叶清澜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止。林雪见的脸色也越来越白,脚步虚浮。
饥饿和干渴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难以忍受。怀里那两捧糙米,成了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唯一念想,却无法立刻变成能入口的食物。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条荒僻无人的巷弄,翻过多少倒塌的矮墙。太阳在厚重的云层后缓缓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却也带来了些许暖意,这暖意对我们冰冷僵硬的身体来说,聊胜于无。
渐渐地,空气变得潮湿,风里带上了一股淡淡的、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混杂着码头区特有的、鱼腥、货物、人汗和劣质油脂的复杂气味。
码头快到了。
我们在一处堆满废弃木箱和破渔网的、靠近河滩的隐蔽角落停下。这里离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相对僻静,又能看到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和码头上来往的人影。
我将叶清澜小心地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箱后面,让她靠着。她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林雪见也瘫坐在地,靠着木箱,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段路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则靠着冰冷的木箱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左臂的冰冷侵蚀感又加重了一分,脑海中的低语也似乎因为靠近水域(水属阴)而活跃了一些。但我顾不上了。
目光望向不远处嘈杂的码头。
大大小小的木船、舢板挤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河水轻轻摇晃。光着膀子的苦力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喊着号子,在跳板上穿梭。小贩的叫卖声、船家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俚语,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和货物、垃圾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充满了混乱、肮脏,但也充满了……“人气”。
我们需要混进去。至少,要靠近,观察,寻找机会。找到那条可能存在的、“走阴的船”。或者,想办法弄到一点吃的,哪怕是一块硬饼,一口干净的水。
但以我们现在的样子,直接过去,无异于自寻死路。我这副尊容,立刻会引起骚乱。叶清澜昏迷不醒,林雪见魂不守舍,同样扎眼。
必须伪装,至少,要让我那条手臂不那么显眼。
我的目光,落在旁边一堆被丢弃的、沾满污渍和鱼鳞的破麻袋和旧帆布上。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我咬咬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扯过几块相对完整、不那么肮脏的破帆布。然后,开始艰难地、笨拙地,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将那条深紫近黑、布满符文的左臂,从肩膀到指尖,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绕起来。破帆布粗糙,摩擦着皮肤下的符文,带来阵阵刺痛,但也暂时掩盖了那诡异的颜色和纹理。最后,我在左手上也缠了几层,将那个漆黑的漩涡印记和乌黑的指甲也勉强遮住。
右臂废了,垂着,用剩下的破布在肩膀处打了个结,算是固定,也遮掩一下那青灰色的皮肤。
做完这些,我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但至少,从远处看,我像是一个两条手臂都受了重伤、用破布包裹固定的乞丐或流浪汉,虽然依旧怪异,但至少不至于让人一眼就当成“怪物”。
我又扯了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沾了点河边浑浊的泥水(不敢用河水,太脏),胡乱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血污灰尘,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肮脏狼狈,而不是刚从地狱爬出来。
至于叶清澜和林雪见……她们的样子虽然糟糕,但至少还算“正常”范畴。叶清澜昏迷,可以假装是重病的家人。林雪见……只能让她尽量低头,跟在我身边。
“雪见,” 我喘匀了气,对依旧眼神空洞的林雪见低声道,“跟着我,低头,别说话,别乱看。我们……去那边,找点吃的。”
林雪闻声,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嘈杂的码头,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声。
我再次用缠满破布的左手,费力地将叶清澜夹抱起来。她的重量让刚刚包扎好的左臂伤口一阵刺痛。林雪见则跟在我身侧,低着头,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破烂的衣角。
我们三人,就这样,如同三个最卑微、最落魄的流浪者和病患,一步一挨,从隐蔽的角落,缓缓挪向了那片充满生腥气息、也充满未知危险的、省城码头区的边缘。
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和码头特有的复杂气味,吹拂着我们破烂的衣衫和缠裹的布条。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刀尖上。
而那条被破布紧紧缠绕、深处符文仍在缓慢搏动、掌心漩涡隐隐传来冰冷悸动的左臂,如同一个沉睡的恶魔,被我们带入了这片属于活人的、喧嚣而混乱的领域。
它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再次醒来?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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