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区上空云成终年不散的煤烟,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潮水,从浑浊的河面、从肮脏的巷道、从堆叠的货箱阴影里,无声地漫上来,将白日里喧嚣、混乱、充满汗臭和鱼腥的码头,浸染成另一幅模样。
白日里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贩子、来往的客商大多散去,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摇曳的防风灯,挂在尚未卸完货的船头,或某些仍在营业的破烂酒肆、暗娼寮子门口,在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中,投下团团模糊、暧昧的光晕。河水拍打木制堤岸和船身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单调而沉闷,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和腐烂水草特有的腥气。
更远处,主码头方向还有些许搬运夜货的动静和粗野的呼喝,但传到我们藏身的这片堆满废弃木料、破渔网和垃圾的偏僻角落,已经微不可闻。只有偶尔,不知从哪条乌篷船或岸边窝棚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醉汉的嘟囔,或是女人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哀泣,很快又淹没在河水永无休止的呜咽里。
冷。河边的夜风格外湿冷,穿透我们单薄破烂、缠满污渍布条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叶清澜靠在我怀里,身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冰冷得吓人,呼吸微弱得时断时续,只有紧贴着我胸膛的、那极其缓慢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沈婉君的手抄本和空木匣被我塞在她怀里,贴着心口,那上面早已没有了昨夜那奇异的光芒,只剩下冰冷的纸张和木头触感。
林雪见蜷缩在我另一侧,背靠着一个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破木桶。她依旧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不远处黑沉沉的河面,身体不再发抖,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仿佛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彻底崩溃。偶尔,她的目光会无意识地瞟向我那条被破布层层缠绕、此刻正隐隐传来规律搏动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依赖和麻木的复杂神色。
我自己的状态,在入夜后,变得更加糟糕。
左臂的“沉寂”在夜色和浓郁水汽的浸润下,被打破了。缠绕的破布无法完全阻隔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和悸动。皮肤下那些深紫近黑的符文,搏动的节奏明显加快,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更加清晰的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掌心那被布条遮盖的漆黑漩涡印记,也在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想要挣脱束缚。脑海中那些邪念的低语,在河边的阴湿环境中,也变得格外活跃、粘腻,如同无数冰冷的触手,试图缠绕、侵蚀我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
更麻烦的是身体。右臂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僵硬冰冷得像一根真正的枯木。腰侧的伤口在阴冷潮湿中,疼痛变得麻木,但溃烂和流脓的迹象更加明显,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内腑的震荡和全身的伤痛,在寒冷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下,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刀割肉般的煎熬。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空如也,那两捧糙米在怀里,成了最甜蜜也最残酷的折磨——看得见,却吃不到。
时间,在极度的寒冷、饥饿、伤痛和内心的煎熬中,缓慢地爬向子夜。
老道士手札上那模糊的记载,是我们此刻唯一的指望。子夜三更,“走阴的船”,燃“阴魂草”或持“冥信”。
我们没有“冥信”。那截枯黄的根茎……是“阴魂草”吗?手札上没有图样,描述也语焉不详。但这是我们仅有的、可能与“阴魂草”沾边的东西了。那是在土地庙横梁上,和灰白粉末、提示草纸放在一起的。那个“走阴的老婆子”留下的东西,或许就是为此准备的?
只能赌一把了。
我将那截枯黄的根茎从怀里掏出来。入手干燥、轻飘,没有任何特殊气味。怎么看,都像是一段普通的、不知名的枯草根。
怎么“燃”?我们连火折子都没有。
我环顾四周。不远处,一间低矮窝棚的破窗户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昏黄的油灯光芒。里面传来沉重的鼾声。
也许……可以试试“借”个火?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荒谬和危险。以我们现在的样子,去“借”火?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轻轻将叶清澜放靠在木桶边,用破布将她盖得更严实些。然后,用那条缠满布条、微微颤抖的左臂支撑着,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痛,眼前阵阵发黑。
“待着别动。” 我对眼神空洞望过来的林雪见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踉跄着,朝着那点微弱的灯光挪去。脚步虚浮,踩在潮湿滑腻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靠近窝棚,浓烈的劣质烟草、汗臭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破窗户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厚纸胡乱糊着,破洞处漏出灯光和鼾声。
我凑到破洞边,小心地往里瞥了一眼。一个赤着上身、浑身油腻的汉子,仰面躺在一张破草席上,张着嘴,鼾声如雷。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盏脏兮兮的、豆大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门虚掩着,只用一根木棍顶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躁动和脑海中的低语。用还能动的左手,极其缓慢、轻微地,拨开了那根顶门的木棍。木棍与门框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鼾声停顿了半秒,又继续响起,甚至更响了。
我屏住呼吸,侧身挤进门缝。窝棚里空间狭小,气味更加令人作呕。我踮着脚(虽然几乎站不稳),挪到桌边,伸出左手,颤抖着,捏住了那盏油灯的底座。很烫,但我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躺着的汉子忽然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一条粗壮的胳膊猛地挥了一下,差点打到我的腿!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夺路而逃。但汉子只是砸了咂嘴,又打起了呼噜。
不敢再耽搁,我捏着滚烫的油灯,以最快的速度,倒退着挪出了窝棚,然后轻轻将门带上,用脚将木棍重新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地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左臂因为紧张和刚才的动作,搏动得更加剧烈,掌心隐隐发烫。
捧着这盏偷来的、豆大的油灯,我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踉跄着回到藏身的角落。
林雪见看到我手里的灯,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
我将油灯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然后,掏出那截枯黄的根茎。
没有香,没有炉。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我咬咬牙,用左手捏着根茎的一端,将另一端,凑向了那跳动的、昏黄的火苗。
根茎触及火苗的瞬间——
没有像普通枯草那样迅速点燃、变黑、化为灰烬。
它仿佛有生命般,猛地一颤!紧接着,那枯黄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出一种极其粘稠、暗红近黑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液体!这液体一出现,立刻被火苗引燃,但燃烧的火焰,不是寻常的昏黄或红色,而是一种极其诡异、幽幽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惨绿色!
惨绿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普通火焰的跳动和噼啪声,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油脂融化的、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年香灰、腐烂草药、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类似……庙宇地下深处泥土的气息,随着惨绿火焰的燃烧,迅速弥漫开来!
这气息一出现,我左臂皮肤下的符文搏动骤然停止了!不是消失,而是仿佛被“冻结”了!掌心的漆黑漩涡印记,也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混合了恐惧和……难以抑制的贪婪的悸动!脑海中那些邪念低语,更是瞬间被压制到了最低点,只剩下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嗡嗡声。
有效!这枯黄根茎,果然是“阴魂草”!而且,它对阴邪之物,有着极强的吸引和……克制?
与此同时,河面上,一直单调拍岸的水声,似乎……也出现了变化。
哗啦——哗啦——
声音变得……更加规律?不,是更加……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划开水面,朝着我们所在的这个方向,缓缓而来。
但视线所及的河面,被浓重的夜色和雾气笼罩,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惨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幽幽燃烧,散发出的奇异气息,如同黑夜中最显眼的灯塔。
林雪见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向河面,苍白的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叶清澜在我怀中,似乎也因为这气息和河面的变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微弱,眉心痛苦地蹙起。
来了。
我心脏狂跳,死死捏着那截正在燃烧、渗出暗红液体、散发着惨绿火焰和诡异气息的“阴魂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向河面雾气最浓的方向。
哗啦……哗啦……
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距离岸边大约十几丈远、雾气最浓的河心位置,一个模糊的、黑色的轮廓,缓缓从浓雾中“渗”了出来。
那是一艘船。
一艘很小、很旧、通体漆黑、仿佛被烟熏火燎了无数年的乌篷船。船身看不出木质,倒像是由某种黑色的、湿漉漉的皮革拼接而成,在惨淡的星光和远处码头零星的灯火映照下,泛着一种油腻、冰冷的光泽。船篷低矮,同样漆黑,将船舱内部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船桨划动的声音。它就这么静静地、平稳地,破开浓雾和黑暗,朝着岸边,朝着我们手中那点惨绿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滑行而来。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目的性”。
船头,挂着一盏灯。
不是防风灯,也不是寻常的油灯或气死风灯。那是一盏……白色的纸灯笼。灯笼纸很薄,近乎透明,上面似乎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灯笼里,没有烛火,却自行散发着一种惨白、冰冷、没有丝毫温度的光芒,将船头一小片区域照得影影绰绰,反而更添几分诡异。
灯笼的光芒,与“阴魂草”燃烧的惨绿火焰,隔空相望,形成一种无声的、冰冷的“交流”。
乌篷船在距离岸边约莫三四丈的地方,稳稳停下。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却没有系缆绳,也没有放下跳板。
一片死寂。
只有惨绿火焰燃烧的“滋滋”声,白色灯笼散发的冰冷光芒,以及我们三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那低矮、漆黑的乌篷船舱,靠近我们这一侧的帘子,被一只同样漆黑、干枯、指甲尖长的手,缓缓掀开了一角。
没有脸探出来。只有那只手,和手后面船舱内一片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暗。
一个嘶哑、苍老、仿佛两片砂纸在摩擦、语调怪异、不似本地口音的声音,从那片黑暗中,幽幽地飘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河底的寒冰:
“燃……阴魂草……者……上船。”
“一人……一草。多者……不留。”
“船资……上船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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