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阴魂草……者……上船。”
“一人……一草。多者……不留。”
“船资……上船再议。”
那从乌篷船舱深处传来的、嘶哑苍老、如同砂纸摩擦朽木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河底寒冰般的冷意，穿透夜色和雾气，钻进我们耳朵里，也狠狠砸在我们心上。
一人一草。多者不留。
船上那只掀起帘角的、漆黑干枯、指甲尖长的手，一动不动。船舱内是更深的黑暗，仿佛能吞噬目光。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照亮船头甲板一小片区域，也映照出水面细微的涟漪。
我们有三个人。只有一根正在燃烧的“阴魂草”。
怎么办？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我冰冷、剧痛、被邪念低语和饥饿干渴折磨得近乎麻木的脑海中疯狂冲撞。留下叶清澜？留下林雪见？不，绝不可能！可硬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别说这明显诡异的“走阴船”，恐怕连岸边这潮湿的泥地都迈不过去。那船上散发出的、与“阴魂草”气息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阴寒死寂，让我左臂的符文都暂时“冻结”，足以说明其危险。
“船资……上船再议。”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看穿了我们此刻的窘迫和绝望。
船资……我们身无分文，只有怀里那两捧救命的糙米，一点盐，一本残破的手札，还有叶清澜身上那本已无灵光的手抄本和空木匣。这些东西，对这诡异的船主而言，有价值吗？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条被破布缠绕、此刻正因为靠近“阴魂草”和“走阴船”而传来诡异悸动的左臂上。还有……怀里那本《煞骨天书》的兽皮册子，以及……那关于“沉阴玉”碎片的线索？
不，不能暴露这些。这船主太诡异，一旦暴露，后果难料。
“我们……有三个人。”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干裂得如同被火燎过，试图做最后的交涉，“但只有一根草。她，” 我示意了一下怀中昏迷的叶清澜，“伤势很重，活不长了。我们……只需要一个地方，暂避一时，弄点伤药和吃的。船资……我们可以用别的东西抵。力气，或者……消息。”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正常”一些，像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带着重病家人的流民。
船舱内一片沉寂。只有惨绿火焰“滋滋”燃烧，和白色灯笼冰冷的光芒无声照耀。
片刻，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丝毫变化：“规矩……就是规矩。一人一草。要么，你们三个，都留下。要么，燃草者，上船。”
冰冷，无情，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留下，就是等死。追踪者可能还在附近，土地庙的“规矩”已破，叶清澜撑不过今晚，我和林雪见也快了。
上船，至少，燃草的那个人，或许有一线生机。但另外两个……
我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叶清澜，又看向旁边眼神空洞、身体不住颤抖的林雪见。
叶清澜是为了救我们，才变成这样。林雪见还是个孩子，魂魄受损，跟着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不该她经历的恐怖。
难道，真的要把她们丢在这冰冷、危险、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河岸？
不。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在我被伤痛、饥饿、邪念和绝望反复冲刷的脑海中，如同黑暗中的毒草，猛地滋生出来。
“阴魂草”……一人一草……
如果……“草”不止一根呢？
我的左手，一直捏着那截正在燃烧、渗出暗红液体、散发着惨绿火焰的“阴魂草”。火焰安静，但那粘稠的暗红液体，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从根茎的断面渗出来。
这液体……这燃烧的火焰和气息……才是关键吧？
我猛地抬起左手，将燃烧着惨绿火焰的“阴魂草”断口处，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在了自己那条被破布缠绕的左臂小臂上！按在了那皮肤下符文搏动最剧烈、也是被破布遮盖的地方！
“滋啦——！！！”
一声比之前响亮十倍的、仿佛滚油泼在寒冰上的刺耳声响炸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的冰冷与灼烧的剧痛，瞬间从左臂被按的地方，如同爆炸般扩散开来，席卷了整条手臂，甚至冲上了我的头颅！
“呃啊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身体猛地绷直，又剧烈地痉挛起来！
“陈大哥！” 林雪见的惊叫声带着哭腔。
被我按住的左臂位置，破布瞬间被暗红色的液体和惨绿的火焰灼穿、浸透！皮肤下那些深紫近黑的符文，在被“阴魂草”汁液和火焰接触的刹那，仿佛受到了最猛烈的刺激，疯狂地扭曲、凸起，颜色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但紧接着，那“阴魂草”的诡异气息，似乎与我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产生了某种更加激烈、更加危险的冲突和……融合？
掌心那漆黑的漩涡印记，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吸力，仿佛要将那“阴魂草”的汁液和火焰，连同我自己左臂的血肉和魂魄，一起吸进去！
剧痛如同潮水，几乎将我淹没。脑海中那些邪念低语，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变得尖锐、混乱。但我死死咬住牙，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强撑着没有昏过去，也没有松开手。
几息之后，那惨绿的火焰，似乎耗尽了我按上去的那一点“阴魂草”汁液，缓缓熄灭了。但我左臂小臂被灼按的地方，破布焦黑粘连，下面的皮肤，却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竟然与“阴魂草”燃烧时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香灰和腐烂草药的不祥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而且，这印记周围的皮肤下，那些符文的颜色，似乎也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多了一点暗红的纹路。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印记的形成，一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与之前“阴魂草”燃烧时同源的诡异气息，正持续不断地，从我左臂这个新“烙”上去的印记处，散发出来！
成功了？不，是制造了一个新的、临时的“阴魂草”气息源？用我自己的左臂，和“阴魂草”的力量，强行“嫁接”或“污染”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但眼下，别无他法。
我强忍着左臂传来的、仿佛有无数毒虫在啃噬骨髓的剧痛和诡异的冰冷灼烧感，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截已经燃烧掉一小半、火焰熄灭、只剩下焦黑断面的“阴魂草”残骸。然后，我再次将其抬起，凑到嘴边，用牙齿，狠狠地，从焦黑的断面下方，又咬下了一小截！
这一小截，只有指甲盖长短，依旧枯黄，但断口处，因为刚才的燃烧和我的撕咬，似乎又渗出了一点极其微少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我将这一小截“阴魂草”残骸，用左手两根手指小心捏着，递到了旁边已经完全吓呆、不知所措的林雪见面前。
“含住它……别吞……尽量……别碰到口水……” 我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和左臂那恐怖的异变，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林雪见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中那截不起眼的枯黄草茎，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截草茎，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吞毒药一样，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将其含进了嘴里，死死用牙齿咬住，不敢动弹。
就在她含住草茎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与之前相似的诡异气息，从她唇齿间隐隐散发出来。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左臂那新“烙”上的印记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钻心的刺痛和冰冷，脑海中更是杂音轰鸣。但我强撑着，用那条剧痛、冰冷、不断散发不祥气息的左臂，再次将昏迷的叶清澜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那艘静静停在河心、仿佛在无声等待的乌篷船，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吼道：
“现在……我们……三个人……都有‘草’了！”
我的吼声在寂静的河岸边回荡，带着绝望的疯狂和不顾一切。
乌篷船那边，一片死寂。
船舱内那只掀起帘角的漆黑干枯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光芒似乎也闪烁了一瞬。
然后，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从船舱深处传来，这一次，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仿佛带上了……一丝兴趣？
“以身为皿……纳阴魂草煞气……有趣。”
“另一个……含而未化，煞气将散……也算。”
“至于那个快死的……”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打量”我怀中的叶清澜，“魂火将熄，身染沉疴……带着，是累赘。”
“不过……” 嘶哑的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意味，“既然你们‘有’三根‘草’……坏了规矩，却也……有点意思。”
“上船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艘漆黑的乌篷船，无声无息地，向着岸边，缓缓漂移过来，直到船头轻轻抵住了潮湿的泥岸。没有跳板放下，船身与河岸之间，只有不足一尺的距离，和冰冷的、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水。
那只掀起帘角的漆黑干枯的手，也缓缓缩回了船舱内的黑暗之中。
“记住，” 嘶哑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如同最后的警告，“船资……未付。上了船……就是‘船’上的人了。生死……由‘船’定。”
我没有丝毫犹豫。
用那条剧痛、冰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左臂，死死抱住叶清澜。用还能动的右手（虽然依旧废着，但至少能勾住东西），艰难地扶住低矮的乌篷船舷。然后，咬着牙，忍着全身伤口崩裂的剧痛和眩晕，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腿，一步，踏上了那冰冷、湿滑、仿佛覆盖着一层粘腻青苔的乌篷船头甲板！
脚下微微一沉，船身几乎没有任何摇晃，稳得令人心悸。
林雪见也跟在我后面，含着那截草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是闭着眼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船。
我们三人，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狼狈、凄惨、诡异的姿态，登上了这艘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走阴船”。
就在我们双脚踏上甲板的瞬间，船身微微一震，仿佛脱离了某种束缚，开始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着浓雾弥漫、黑暗深沉的河心，倒退着滑行而去。
岸上那点偷来的油灯光芒，迅速被抛在身后，融入无边的黑暗。只有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散发着冰冷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滚的浓雾和黑色的河水。
船舱的帘子依旧掀开一角，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河风变得更加阴冷刺骨，带着浓郁的水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水底深处的腐朽气息。
我们站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河水还是冷汗），伤痕累累，饥寒交迫，怀中抱着垂死的同伴，身边跟着魂魄不稳的少女，而我自己，左臂上那新“烙”的印记正传来阵阵诡异的悸动，脑海中的低语在船行之后，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变得低沉，却更加粘腻、危险。
前路，是更加未知、更加深邃的黑暗与凶险。
而这艘“走阴船”，将带我们去向何方？
船资，又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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