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在浓雾与夜色中无声滑行,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鱼,游弋在无边的墨色水域。头顶是厚重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云层,不见星月,只有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散发着冰冷、恒定、没有丝毫暖意的光芒,将前方一小片翻滚的雾气和深黑的河水切割开来,形成一条狭窄、诡异的“航道”。
时间,在这绝对的寂静、阴冷和缓慢的移动中,仿佛失去了流速,变得粘稠、凝滞。只有船身破开水面时那极其轻微的、如同细沙摩擦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水鸟夜啼还是其他什么的、短促凄厉的怪响,提醒着我们还在“前进”。
冷。深入骨髓的阴冷,从脚下湿滑冰冷的甲板,从四周湿重刺骨的雾气,从船体本身那仿佛浸透了河底万年寒气的木料中,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包裹着我们。这冷不同于岸上的夜寒,它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湿意,穿透我们单薄破烂、早已被汗水和河水浸透的衣衫,无视“续魂膏”和“安魂香”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直往骨头缝里、往魂魄深处钻。
我靠着冰冷的船舷,左臂横在身前。那条被“阴魂草”强行烙下“阴魂印”、又刚刚被“镇魂石”抽取了大量煞气和“缘”的手臂,此刻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空乏”与“平静”。
皮肤下那些深紫近黑的符文,颜色黯淡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搏动、扭曲,只是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停滞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仿佛失去了大部分“活性”。掌心的那个漆黑漩涡印记,也缩小、黯淡了许多,旋转得极其迟滞,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甚至连那股一直试图向心脏和头颅侵蚀的冰冷麻木感,也暂时停滞了,仿佛被“抽干”了力量,进入了某种“蛰伏”状态。
但这种“平静”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深处那股混沌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变得“稀薄”、“虚弱”,并且……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汇聚”、“滋生”,如同被截断的溪流,水源未绝,终将再次流淌。而那“阴魂印”所在的位置,虽然不再剧痛,却传来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麻痒和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烙印”下,缓慢地生长、扎根。
脑海中的那些邪念低语,在上船后被船体本身的“场”压制,在支付“船资”时又被“镇魂石”强行抽取了一部分,此刻也沉寂了下去,只剩下一些极其遥远、模糊的、如同隔着厚重水层传来的嗡嗡声。这让我得以保持一丝相对“清醒”的思考能力,尽管这清醒也因极度的疲惫、伤痛和饥饿而显得摇摇欲坠。
叶清澜靠在我另一侧,依旧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悠长了一些。“安魂香”那缕清淡宁神的青烟,在她鼻端缭绕不散,似乎起了一些作用。她眉心的灰白圆点已经消散,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白,嘴唇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我涂抹在她嘴唇、舌下和心口的“续魂膏”,那暗绿色的粘稠膏体,似乎正在被她的身体缓慢吸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奇异腥气的温热感,与她体内残存的龙虎山清气以及沈婉君手抄本残留的意念,产生着微弱的共鸣,艰难地对抗着那深入骨髓的阴寒和魂魄的损伤。她还远未脱离危险,但至少,那盏即将熄灭的命灯,被暂时稳住了。
林雪见蜷缩在叶清澜另一边,背对着我们,面朝着船舷外翻滚的浓雾和黑暗的河水。她依旧含着那截枯黄的“阴魂草”残茎,牙齿咬得死死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却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瞳孔中倒映着船头惨白的灯笼光芒和浓雾的阴影,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茫然掏空的空壳。那截“阴魂草”残茎在她口中,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点活性,不再散发任何气息。她的魂魄,在这艘充满阴邪之气的船上,似乎被压制、冻结到了更深的程度。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条冬眠苏醒的毒蛇,在短暂的压制后,以更加凶猛、更加难以忍受的姿态,再次狠狠噬咬着我的胃和喉咙。那两捧糙米和一点盐在怀里,成了最甜蜜也最残酷的折磨。水……船主说过,只供清水。
我挣扎着,用那条虚弱但还能动的左臂撑起身子,目光望向船舱方向。帘子依旧掀开一角,里面是深沉的黑暗,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仿佛已经消失,又仿佛无处不在。
必须弄到水。还有……那糙米,至少要想办法弄熟,哪怕只是用热水泡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传来的细微麻痒和脑海中的昏沉,对着船舱方向,嘶哑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干涩:“前辈……清水……”
话未说完,船舱内,那嘶哑苍老的声音便冷冷响起,打断了我:“船尾,左舷,第三个木桶。自取。每日,只此一桶。”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我道了声谢(虽然知道无用),艰难地挪动身体,沿着狭窄湿滑的甲板,向船尾方向挪去。左臂的虚弱让我的动作更加笨拙、迟缓,右臂依旧废着,腰侧的伤口在移动时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船尾比船头更加狭窄,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形状各异的杂物,散发着各种奇怪的气味。我按照指示,在左舷找到了第三个木桶。那是一个半人高、箍着几道锈蚀铁箍的旧木桶,桶盖虚掩着。
我掀开桶盖。里面是大约半桶清水。水很清,在惨白灯笼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冷的微光,闻着没有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被岩石和青苔过滤过的清冽水汽。这就是船上提供的“清水”了。
我迫不及待地用左手掬起一捧,凑到嘴边,大口喝下。清水冰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甘甜,滑过干痛冒烟的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缓解了那难以忍受的焦渴。虽然冰冷,入腹后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仿佛这水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微弱的、滋养生机的力量。
我连喝了好几捧,直到干渴稍解,才停下来。又用破陶碗(一直带在身边)舀了满满一碗,小心地端回船头。
我先扶起叶清澜,一点点地将清水喂给她。她昏迷中仍有吞咽的本能,慢慢地喝下了小半碗。清水似乎对她也有益处,她灰败的脸色似乎又好转了一丝。
接着是林雪见。我将陶碗递到她嘴边,低声道:“雪见,喝水。”
林雪闻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我,又看向碗里的水。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张开嘴。我将碗沿凑到她唇边,她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吞咽着,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喝水这个动作,与她无关。
喂完她们,我自己又将剩下的水喝光。清凉的液体暂时抚平了胃里的灼烧感,但饥饿依旧如同跗骨之蛆。
那两捧糙米……必须处理了。
我重新看向船舱。火光……我们需要火,哪怕只是一点点余烬。
“前辈……” 我再次对着船舱开口,声音带着恳求,“能否……借一点火种?我们……有些糙米,想……”
“船舱右侧,墙角,有火镰火石。自取。”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不耐烦?“米,自己想法子。船上,不生明火。”
有火镰火石!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生明火……是怕引来什么东西?还是有别的忌讳?
我连忙再次挪向船舱,掀开帘子一角。里面依旧昏暗,只有那点暗红色的余烬光芒在深处跳动。我眯着眼,适应黑暗,看向船舱右侧墙角。那里堆着一些杂物,果然,在一个破烂的木盒旁边,我看到了一副锈迹斑斑的火镰和火石,旁边还有一小撮干燥的、似乎特意准备的引火绒。
我道了声谢,拿起火镰火石和引火绒,退出船舱。
有了火种,但“不生明火”……怎么弄熟米?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喝过水的、半空的破陶碗上。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重新挪到船尾清水桶边,用陶碗舀了大半碗清水。然后,回到船头,在林雪见茫然的注视下,将怀里那两捧糙米,小心翼翼地倒进了陶碗的清水中。糙米发黄,颗粒粗糙,沉入碗底,将清水染得有些浑浊。
接着,我拿起火镰火石。右手废了,只能用左手。但这副身体虚弱不堪,左手也颤抖得厉害。我费力地捏起火石和一小撮引火绒,用火镰对着火石,狠狠敲击!
咔嚓!咔嚓!
火星在黑暗中溅起,几次都未能点燃引火绒。我咬牙,集中精神,忍住左臂的颤抖和虚弱,再次尝试。
终于,在一次用力的敲击后,几粒火星溅射在引火绒上,冒起了细微的青烟!我连忙凑近,小心地吹气。青烟渐浓,噗地一声,一小簇橘红色的、微弱但顽强的火苗,在引火绒上跳跃起来!
成功了!
我不敢耽搁,立刻将这簇宝贵的火苗,移向装有清水和糙米的陶碗下方。但陶碗没有支架,直接放在湿冷的甲板上,火苗根本无法持续加热。
怎么办?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甲板,最后,落在了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上。灯笼的光芒冰冷,但灯笼本身……是纸和竹篾做的。而且,悬挂灯笼的那根细铁链,似乎可以……
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的念头浮现。
我一咬牙,用左手捏着那簇燃烧的引火绒,挪到悬挂灯笼的细铁链下方。然后,极其小心地,将燃烧的引火绒,凑向灯笼底部那惨白的、看似脆弱的灯笼纸!
火焰触及灯笼纸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的迅速燃烧。那惨白的灯笼纸,仿佛浸透了某种奇特的油脂或涂料,对火焰有着异乎寻常的“抗性”!橘红色的火苗在灯笼纸底部舔舐着,只将其熏烤得微微发黄、发黑,冒起丝丝带着奇异香气的青烟,却并未立刻点燃!
而且,在火焰靠近的瞬间,整个灯笼,连同那根细铁链,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灯笼内那惨白、冰冷的光芒,也骤然闪烁、明灭不定!仿佛这灯笼本身,拥有某种“生命”或“灵性”,对火焰的靠近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和……警告?
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需要热源!
我维持着那个极其别扭、危险的姿势,将燃烧的引火绒死死抵在灯笼纸底部被熏黑的地方,同时,用左手艰难地端起那个装有清水和糙米的陶碗,将其底部,小心翼翼地,悬在引火绒那簇微弱的火焰上方!
距离很近,火焰的热量,透过陶碗粗糙的底部,缓缓地传递到碗中的清水里。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低效的过程。火焰微弱,陶碗厚实,清水冰冷。我只能耐心地、一动不动地举着碗,感受着左手传来的酸痛和颤抖,盯着碗中那几乎毫无变化的水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引火绒渐渐燃尽,火焰即将熄灭。我连忙再次敲击火石,点燃新的引火绒,接续上。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我左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腰侧的伤口也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传来阵阵钝痛。
终于,在我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陶碗中的清水表面,冒起了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水,热了!虽然不是沸腾,但至少是温热的了!碗底的糙米,也在温水的浸泡和微弱热力的作用下,开始缓缓膨胀、软化,清水变成了浑浊的米汤,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属于粮食的、最朴素的香气。
这香气,在此刻,对我们来说,无异于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我连忙熄灭引火绒(最后一点火星),将温热的陶碗小心地放在甲板上。然后,用左手,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浑浊的、带着米粒的温热米汤,先自己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半软的米粒滑过喉咙,落入空瘪灼热的胃囊,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踏实的充实感。虽然没有任何调味,只有粮食本身最原始的味道,但对我来说,这已是续命的神药。
我强压下立刻喝光的欲望,先舀起一勺,小心地喂给昏迷的叶清澜。她似乎对温热的东西有反应,喉咙微微蠕动,慢慢咽下。接着是林雪见,我将勺子递到她嘴边,她茫然地张开嘴,吞下,眼神依旧空洞,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三人,就这样,分食着这大半碗温热、稀薄、却无比珍贵的米汤。每一口,都像是从死神手中抢夺回来的生机。
吃完米汤,腹中有了些许暖意和饱胀感(尽管远远不够),干渴也暂时缓解。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但我们不敢完全睡去,在这诡异的船上,失去意识意味着将生死完全交由未知。
我将叶清澜和林雪见重新安置好,让她们尽量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我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的船舷,面朝船舱和船尾方向,左臂横在身前,保持着最后一丝警惕。
船,依旧在浓雾和黑暗中,向着下游,向着三百里外的“迷雾滩”,无声地滑行。
时间,在极度的寂静、阴冷、半睡半醒的煎熬和腹中那点微弱暖意的支撑下,缓慢地流逝。
第一天,就在这种状态下,勉强熬了过去。
第二天,重复着取水、用灯笼火焰艰难加热米汤(更加小心,不敢让火焰过分触及灯笼)、分食、保持警惕的过程。叶清澜的气息似乎又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林雪见依旧呆滞。我的左臂,那“蛰伏”的混沌力量,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皮肤下的符文搏动略微有力了一点点,掌心的漩涡印记也隐约传来一丝冰凉的悸动。这让我心中警铃暗响。
第三天,黄昏时分。
一直平稳航行的乌篷船,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光芒也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冰冷,仿佛在“注视”着前方某个特定的方向。
一直沉寂的船舱内,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明显的、冰冷的“告知”意味:
“前方五十里,入‘迷魂荡’。水急,雾重,多诡漩,常有水魅作祟。掌好灯,守好魂。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勿应,勿视,勿离船。”
迷魂荡?水魅作祟?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向前方。浓雾似乎比之前更加厚重,翻涌如同活物,在惨白灯笼光芒的边缘扭曲、变形。河水流动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急促、杂乱了一些,隐隐有低沉的水流回旋声传来。
真正的考验,要来了吗?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拳。皮肤下,那刚刚恢复一丝“活性”的符文,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了清晰的、冰冷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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