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速的减缓几乎难以察觉，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和专注下，那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紧绷的神经上荡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光芒似乎不再是均匀地散开，而是凝聚、收束，如同一柄无形的光剑，笔直地刺向前方翻滚、厚重、仿佛有了实质重量的浓雾深处。灯光边缘，雾气扭曲、蠕动，勾勒出种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诡异轮廓。
河水流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单调的、空洞的“哗啦”，而是变得混杂、急促，隐隐有低沉如闷雷的轰鸣从水底传来，其间夹杂着尖锐的、仿佛无数细碎冰片互相刮擦的“嘶嘶”声，以及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仿佛有什么巨大而柔软的东西在水下缓缓滑过的、粘腻的“咕噜”声。
空气更加湿冷刺骨，带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河底万年淤泥的腥腐、水草过度生长后腐烂的甜腻，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陈旧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这气味钻进鼻腔，直冲脑门，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迷魂荡”。
船舱内那个嘶哑声音的警告，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心头。水急，雾重，多诡漩，常有水魅作祟。掌好灯，守好魂。勿应，勿视，勿离船。
我背靠着冰冷的船舷，将昏迷的叶清澜和林雪见紧紧护在身后。她们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环境骤变带来的不安。叶清澜在昏迷中眉头再次蹙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被扼住的呻吟。林雪见则猛地抬起头，一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极致的恐惧，她死死盯着前方那被惨白灯笼光芒切割开的、翻滚不息的浓雾，身体绷紧，牙齿将口中那截“阴魂草”残茎咬得咯咯作响。
我的左臂，在这突如其来的、更加浓郁的阴邪水气和危机感的刺激下，那刚刚恢复一丝“活性”的混沌力量，骤然变得“兴奋”起来！皮肤下那些黯淡的符文，搏动的节奏猛地加快，颜色也似乎明亮了一丝，不再是纯粹的深紫近黑，而是隐隐透出一抹暗红，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重新吹亮。掌心的漆黑漩涡印记，旋转的速度也提升了一线，传来清晰的、冰冷的悸动，仿佛在“渴望”着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这股力量的复苏，并没有带来之前那种狂暴的吞噬欲望，反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面对同属阴邪“环境”和潜在“威胁”时的应激反应。它盘踞在左臂深处，冰冷、躁动，却又带着一种猎食者般的谨慎，与周围那令人窒息的阴寒水气，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船，彻底慢了下来，几乎是在随着水流缓缓漂移。船身开始出现轻微的、不规则的摇晃，仿佛水下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推搡、拉扯。
惨白的灯笼光芒，刺入浓雾深处，照见的只有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灰白色气团，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漆黑如墨的、快速旋转的水流漩涡边缘。那些漩涡不大，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仿佛能将光线和灵魂都吞噬进去。
“嘶嘶……咕噜……”
水下的异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东西，正贴着船底飞快地游过，鳞片刮擦着浸水的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又仿佛有更加庞大的阴影，在灯光不及的深水处，缓缓起伏、靠近。
林雪见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她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完好的右边），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眼中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惊骇，用气声嘶喊道：“下面……下面有东西！好多……在看着我们！在……在笑！”
她的“感应”再次被激发，但这次带来的只有更深的恐惧。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船身右侧，距离船舷不过数尺的水面，猛地炸开一朵巨大的、浑浊的水花！一个模糊的、惨白色的影子，如同炮弹般从水下激射而出，带起漫天冰冷腥臭的水珠，劈头盖脸地朝我们砸来！
不，那不是攻击！那影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折，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速度，朝着船头那盏惨白的纸灯笼，疾扑而去！它的目标，是灯！
借着一闪而逝的灯笼光芒，我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生物！而是一大团纠缠、蠕动、仿佛由无数惨白浮肿的、大小不一的人类肢体碎片强行缝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集合体！有手臂，有腿脚，有半张扭曲的人脸，甚至还有一截蠕动的肠子！所有的碎片都湿漉漉、泡得发白，皮肤布满褶皱和暗绿色的斑块，边缘处还挂着丝丝缕缕的水草和淤泥。这些碎片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疯狂地扭动、缠绕，中心部位，两点暗红色的、充满疯狂和饥渴的幽光，死死锁定了灯笼！
水魅！这就是船主所说的“水魅”！由溺死河中、怨念不散的残魂碎片，在“迷魂荡”特殊的水文和阴气环境下，强行糅合而成的、没有理智、只有吞噬光线和生魂本能的怪物！
“吼——！！！”
就在那团惨白肢体碎片即将扑到灯笼的瞬间，一直蛰伏于我左臂深处的那股混沌力量，仿佛被这扑面而来的、精纯而狂乱的阴邪怨念彻底激怒，轰然爆发！
不是之前那种试图吞噬一切的贪婪，而是一种更加狂暴、更加冰冷、带着清晰毁灭欲的“反击”！
深紫近黑的皮肤下，那些刚刚恢复一丝“活性”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近血的光芒！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那漆黑的漩涡印记疯狂旋转，颜色从漆黑瞬间转变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漩涡！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力场，以我的左臂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狠狠撞向那扑来的惨白水魅！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浸透冰水的油脂上！刺耳到极点的、能量剧烈冲突湮灭的声响炸开！
暗红的混沌力场与惨白水魅身上那浓郁、狂乱的阴寒怨念狠狠撞在一起！接触的部位，空气扭曲，光线湮灭，甚至爆开一小团四散飞溅的、带着腥臭和焦糊味的黑红色火星！
那水魅发出一声尖锐、混乱、仿佛无数人同时凄厉惨嚎的嘶鸣！它扑向灯笼的动作猛地一滞，最前面几条惨白浮肿的手臂，在接触到暗红力场的瞬间，如同被强酸泼中，迅速发黑、枯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但它核心那两点暗红幽光，却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光芒，更多的肢体碎片从它那扭曲的身体中涌出，悍不畏死地继续扑来，同时，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溺毙痛苦和怨毒的意念，如同冰锥，狠狠刺向我的脑海！
“死……一起死……”
“冷……好冷……拉下来……陪我们……”
“光……讨厌的光……灭了它……”
无数溺毙者的痛苦记忆碎片，顺着这股意念冲击，试图涌入我的意识。脑海中那些被压制的邪念低语，也仿佛找到了“同类”，开始蠢蠢欲动，与这股外来的怨念产生共鸣，让我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滚开！”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既是对那水魅，也是对左臂深处那被彻底激怒、试图“反客为主”的混沌力量！我用尽全部意志力，强行引导、或者说“纵容”左臂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更加集中、更加狂暴地，朝着那水魅的核心——那两点暗红幽光，狠狠“压”了过去！
同时，我脚下猛地一蹬湿滑的甲板（尽管虚弱，但求生的本能爆发了力量），身体不退反进，用那条暗红光芒流转、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左臂，朝着水魅那团扭曲的肢体，狠狠一拳砸去！目标，正是那两点幽光！
拳锋所过之处，暗红的混沌力场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
砰——！！！
没有实物撞击的闷响，只有一声更加剧烈、更加刺耳的能量湮灭嘶鸣！
我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团惨白肢体碎片的核心！暗红的混沌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嗷——！！！”
水魅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仿佛灵魂被彻底撕碎的终极惨嚎！那两点暗红幽光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随即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熄灭！整个由惨白碎片组成的扭曲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猛地一顿，然后，在我左臂暗红力场的持续侵蚀下，迅速崩溃、瓦解，化作一大蓬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灰色烟雾，被河风一卷，大部分消散在浓雾中，小部分则如同有生命般，试图向我左臂缠绕而来，却被那暗红力场无情地“弹开”、湮灭。
一击，这看似恐怖的水魅，竟被我左臂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反击，直接“打散”了！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
左臂在爆发出那一击后，皮肤下的符文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搏动也变得杂乱无力，传来一阵阵仿佛被抽空般的虚弱和刺痛。掌心的暗红漩涡印记，旋转也骤然减慢，颜色重新变回漆黑，但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分，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刚刚“饱餐”后的、危险的“满足感”。我能感觉到，刚才那一下，不仅仅是击溃了水魅，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似乎也趁机“吞噬”或“同化”了水魅溃散时的一部分精纯阴寒怨念！这让我左臂的“虚弱”感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深沉的冰冷和“底蕴”。
脑海中被那水魅怨念冲击带来的晕眩和低语尚未平息，左臂这突兀的爆发和“进食”后的异样感，又让我心头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这条手臂，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受控制，也越来越……危险。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仿佛我击溃那只水魅的行为，捅了马蜂窝。
“咕噜噜……”
“嘶嘶嘶……”
周围的水面，瞬间沸腾了！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惨白影子，从翻滚的黑色河水中，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来！有的只是几截漂浮的手臂或残破的头颅，有的则是更加完整的、扭曲的肢体集合体。它们那暗红或幽绿的眼眸（如果那能称之为眼眸），全都死死地“盯”了过来，目标明确——我，以及我那条刚刚爆发出令它们畏惧又“渴望”的力量的左臂！还有……船头那盏散发着令它们厌恶的惨白光芒的灯笼！
更多的水魅，被刚才的能量波动和“同伴”的溃散吸引了过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
“陈大哥！” 林雪见发出绝望的尖叫，蜷缩在船舷边，几乎要昏厥过去。叶清澜在昏迷中也似乎感应到了这滔天的凶险，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背靠着船舷，将她们死死护在身后。左臂虽然传来阵阵虚弱和刺痛，但深处那股混沌力量，在“尝到甜头”后，非但没有因为消耗而沉寂，反而传来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饥渴”与“兴奋”！皮肤下的符文再次开始加速搏动，掌心的漆黑漩涡微微旋转，锁定了前方那密密麻麻、散发着诱人（对它而言）阴寒怨念的“食物”！
不行！不能让它再“吃”了！再“吃”下去，天知道这左臂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水魅的数量太多了，左臂的力量刚刚爆发过，未必能全部挡下！
就在这时——
一直沉寂的船舱内，那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冰冷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怒意：
“吵死了。”
话音未落。
船头那盏一直只是散发冰冷光芒的惨白纸灯笼，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白光！这白光不再惨淡，而是如同正午的阳光般炽烈、纯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净化一切阴邪污秽的凛然正气！
白光如同爆炸的冲击波，以灯笼为中心，瞬间横扫而出，笼罩了整个乌篷船，并向船外扩散了数丈范围！
“嗤嗤嗤嗤——！！！”
如同滚烫的烈油泼在了积雪上！无数令人头皮发麻的湮灭声响成一片！
那些刚刚从水中浮现、正准备扑上来的水魅，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烈纯粹的白光一照，瞬间发出了凄厉无比的惨嚎！它们身上那惨白的肢体、浓郁的阴寒怨念，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化作缕缕黑烟，被白光彻底净化、湮灭！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距离稍远一些的水魅，也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惊恐的嘶鸣，拼命向深水处潜去，眨眼间就消失在翻滚的黑水之中。
短短两三息时间，船周围沸腾的水面，重新恢复了（相对）的平静。只有那炽烈的白光，依旧笼罩着乌篷船，将浓雾都逼退了一大圈，在漆黑的水面和翻滚的雾气中，形成了一片耀眼而“洁净”的安全区域。
白光持续了大约十息，才缓缓内敛，重新变回了之前那种惨淡、冰冷的光芒。但经过这次爆发，灯笼本身似乎也损耗不小，那惨白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船舱内，再无声息。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净化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我僵在原地，左臂深处那股刚刚还蠢蠢欲动的混沌力量，在这炽烈白光的威慑下，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乖巧”地蛰伏下去，皮肤下的符文停止了搏动，掌心的漩涡也凝固不动，只传来一丝微弱而清晰的……“畏惧”？
林雪见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呆滞，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和突如其来的“净化”中回过神来。
叶清澜的呼吸，在炽烈白光扫过时，似乎也平稳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微弱。
我靠着船舷，缓缓滑坐在地，心脏仍在狂跳。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那灯笼……那船主……究竟是何方神圣？随手一击，便有如此净化邪祟的威能？
但同时，一个更深的疑惑和寒意，涌上心头。
这船主如此强大，之前却对我和左臂的力量“感兴趣”，甚至允许我们以那种方式支付“船资”……它所图谋的，恐怕远不止那点“煞气”和“缘”。
而我的左臂，在经历了“阴魂草”烙印、“镇魂石”抽取、以及刚才“吞噬”水魅怨念之后，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更深层次的异变。
这艘“走阴船”，载着我们，穿过“迷魂荡”，驶向“鬼市”。前方等待我们的，究竟是转机，还是另一个更加精心布置的陷阱？
船，在炽烈白光消散后，似乎摆脱了某种无形的阻力，速度重新提升了一些，坚定不移地向着浓雾深处驶去。
惨白的灯笼光芒，重新照亮前方翻滚的迷雾。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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