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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魂尘

作者:白纸旧梦 当前章节:6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10

僧侣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铁锈摩擦般的空洞回响,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我的心头。

“需以汝臂中‘一秽’为引,或……以汝‘三魂’之一缕为质。”

臂中“一秽”?三魂“一缕”?

我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仿佛听懂了这交易的条件,瞬间变得狂暴、混乱!皮肤下的符文疯狂闪烁、扭曲,在深紫、暗红、甚至一丝诡异的暗金色之间急速变幻,仿佛内部不同的“秽”在激烈冲突、争夺,又像是在共同抗拒这被“剥离”的命运!掌心的漆黑漩涡印记,旋转骤然加速,散发出冰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悸动,仿佛在说:敢动“我们”,就一起毁灭!

脑海中那些被压制的邪念低语,也在这句话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毒潭,骤然翻腾起来,发出尖锐、混乱的嘶鸣:

“……不能给!那是‘我们’的!”

“……撕了他!吞了他!”

“……魂!给他魂!胳膊不能动!”

“……痛……好痛……别分开……”

无数充满痛苦、贪婪、恐惧的意念碎片交织冲撞,几乎要将我残存的意识撕碎。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臂中“一秽”……是指“人皮书”的诅咒?荒村“眼祭”的怨念?还是那黑色“种子”的死寂之力?无论哪一种,都已与我左臂的血肉、骨骼、乃至魂魄深深纠缠,强行剥离,后果难料,可能直接废掉这条手臂,甚至引发更恐怖的反噬。

三魂“一缕”……魂魄乃人之根本,损伤一缕,轻则神智受损,记忆缺失,重则变成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甚至魂飞魄散。叶清澜魂魄受损的惨状,就在眼前。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饮鸩止渴,都是在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和魂魄上,再剜下一块肉来。

但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叶清澜。又看了一眼旁边蜷缩着、眼神空洞、魂魄如瓷器般布满裂痕的林雪见。

“往生咒”残篇,可渡执念,可安残魂。或许,是救治叶清澜的关键?甚至,能化解沈婉君那滔天的怨念?

“魂尘”,聚阴地千年戾气所凝,可暂镇外邪,亦可蚀魂燃念。虽然凶险,但或许能用来稳固林雪见那摇摇欲坠的魂魄?或者……以毒攻毒,应对我左臂的异化?

我们没有时间了。叶清澜撑不了多久。林雪见的状态也在持续恶化。这“鬼市”诡异莫测,那艘“走阴船”更非久留之地。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可能再也找不到能救她们的东西。

至于我自己……这条左臂,本就是个不断生长的毒瘤。若能以其中一种“秽”为代价,换取救治同伴的希望,甚至可能获得控制它的线索……或许,值得一赌?

不,没有选择。我们早已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退后一步是死,向前一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需要踩着刀尖,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换。” 我嘶哑着开口,声音因决绝而显得异常平静,尽管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用……臂中‘一秽’。”

我选择了剥离左臂中的一种力量。魂魄的损伤,后果太过不可控,我不敢冒险。而且,我也想知道,强行剥离一种“秽”后,这条手臂,会变成什么样子?剩下的力量,是会平衡,还是会更加失控?

僧侣那枯瘦、青灰、覆盖着黑色纱幔的头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两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在纱幔后一闪而逝,仿佛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漠然,又或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善。” 干涩的声音响起,“既选‘秽引’,需指明何‘秽’。汝臂中,驳杂不纯,有‘契’、有‘祭’、有‘种’、有‘怨’……亦有‘印’。”

“契”……是人皮书的血契诅咒之力。

“祭”……是荒村罐中婴灵和“眼祭”的怨念与饥渴。

“种”……是那黑色种子蕴含的古老死寂与纯粹之“恶”。

“怨”……或许还包括刚刚“吞噬”的那水魅的部分精纯怨念?

“印”……则是“阴魂草”强行烙下的、暂时“统合”与“压制”这些力量的“阴魂印”?

它竟然能如此清晰地分辨出我左臂中不同力量的成分!这僧侣,到底是什么来头?

剥离哪一种?

“人皮书”的“契”是根源,与我的魂魄绑定最深,剥离可能直接引发血契残余的反噬,甚至可能让我瞬间毙命。

荒村的“祭”驳杂狂乱,是左臂躁动不安的主要来源之一,但也是“活性”最强的部分,剥离或许能让左臂暂时“平静”,但也可能打破目前脆弱的平衡。

黑色“种子”的“种”最是古老、深沉、死寂,如同附骨之疽,侵蚀性最强,剥离它可能最困难,也最危险,但若能成功,或许能减缓左臂那缓慢而坚定的“异化”进程。

水魅的“怨”最新,也最“纯粹”,相对容易剥离,但价值可能最低。

而“阴魂印”……是暂时“统合”与“压制”的关键,一旦剥离,剩下的几种“秽”可能立刻失去制约,在我体内疯狂冲突、暴走!

权衡利弊,电光石火。

“剥离……‘祭’。” 我最终做出了选择。荒村罐中婴灵的怨念和“眼祭”的饥渴,是左臂力量中最“活跃”、最“躁动”、也相对“独立”于“人皮书”核心诅咒的部分。剥离它,风险或许相对可控,也能显著减弱左臂的“攻击性”和对外界阴邪之气的“渴望”。

“可。” 僧侣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预料。那只平放在膝盖上的、青灰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以一种极其古怪、缓慢的节奏,开始屈伸、结印。指尖萦绕起一丝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的、如同融化的金属液滴般的光泽,这些光泽扭曲、流动,渐渐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古老、充满了蛮荒与镇压意味的暗金色符印虚影。

符印一成,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那低沉嘈杂的背景噪音也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灵魂都要冻结的、绝对的“静”与“重”。连“鬼市”中其他摊位的光影和气息,似乎都被这符印的力量隐隐排斥、隔绝开来。

“伸出汝臂。以‘印’处抵吾符。” 僧侣干涩的声音命令道。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深处传来的、因那暗金符印出现而骤然变得惊恐、狂乱的悸动(尤其是属于“祭”的那部分力量),以及脑海中几乎要炸开的邪念嘶吼。用还能动的左手,缓缓地,将那条缠着破布、不断传来混乱搏动和冰冷刺痛的左臂,抬了起来,掌心向上。

然后,我咬紧牙关,用左手,猛地将左臂小臂上缠绕的、早已被“阴魂草”汁液灼穿、又被水魅怨念侵蚀得破烂不堪的布条,狠狠撕开!

嗤啦!

布条断裂,露出了下面真实的景象。

从手腕到肘弯,皮肤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仿佛被浓墨和污血反复浸染过的深紫近黑色,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着、颜色在深紫、暗红、暗金之间疯狂变幻的诡异符文。这些符文不再是简单的平面印记,而是深深“烙”进了皮肉深处,随着内部不同“秽”的冲突而起伏、搏动,如同活物。而在小臂正中,那个被“阴魂草”强行烙下的、形状不规则的“阴魂印”处,皮肤更是焦黑翻卷,隐隐能看到下面有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缓慢流动的光泽,以及一丝丝更加细密的、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与周围的符文激烈对抗、融合。

整条手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甜腻、死寂、狂乱、以及冰冷威严的、极度不和谐的邪恶气息。

僧侣纱幔后的暗金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欣赏”这诡异的“作品”。他结印的右手,缓缓前伸,那悬浮在空中的、充满蛮荒镇压之意的暗金色符印虚影,也随之缓缓移动,朝着我左臂小臂上,那“阴魂印”所在的位置,缓缓印下。

符印未至,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沉重到极点的“镇封”与“剥离”之意,已经如同无形的山岳,狠狠压在了我的左臂,尤其是那“阴魂印”和其中属于“祭”的狂暴力量之上!

“呃啊——!!!”

左臂深处,那股属于荒村“祭”的力量,仿佛预感到了末日,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疯狂的尖啸和反抗!皮肤下对应区域的符文猛地凸起、炸亮,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近血的光芒,疯狂地扭曲、挣扎,试图挣脱那暗金符印的镇压!整条手臂如同被投入熔炉,传来撕裂、灼烧、冰冻交织的、无法形容的剧痛!脑海中,那些属于罐中婴灵啼哭、无数“眼睛”麻木注视、对“药”的饥渴、以及荒村死寂怨念的碎片,如同海啸般爆发,几乎要将我的意识彻底冲垮、淹没!

“镇。” 僧侣干涩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律,轻轻吐出。

悬浮的暗金符印,终于,轻轻地,印在了我左臂小臂的“阴魂印”之上,恰好覆盖了其中心那暗红熔岩流动的区域。

接触的瞬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什么东西被强行“剜”出来的、轻微却令人魂飞魄散的“嗤”声。

暗金符印光芒大盛!无数细密的、暗金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锁链虚影,从符印中迸发出来,如同无数条细小的、冰冷的毒蛇,瞬间刺入我左臂的皮肉,精准地缠绕、锁定了那些疯狂挣扎、属于“祭”的暗红符文,以及其中蕴含的狂暴怨念和饥渴之力!

“吼——!!!”

左臂内部,那属于“祭”的力量,发出了最后一声充满不甘、疯狂和极致痛苦的无声咆哮,然后,如同被无形巨手抓住的猎物,被那些暗金锁链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我的皮肉、骨骼、甚至魂魄的纠缠中,向外“拖拽”、“剥离”!

这个过程,比凌迟更加痛苦千万倍!那是源自灵魂和血肉本源的撕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狂乱、充满无尽痛苦和饥渴的“流质”,正被强行从我左臂的每一寸筋肉、每一条血管、乃至灵魂的某个角落,撕扯出来,顺着那些暗金锁链,向着那暗金符印汇聚!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眼前彻底被血红和黑暗充斥,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汗水、血水(从崩裂的伤口和七窍中渗出)混合着,瞬间浸透了全身。右臂的废肢也跟着抽搐,腰侧的伤口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汩汩涌出。

林雪见似乎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呆了,连尖叫都发不出,只是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空洞的眼睛,看着我和那僧侣。

叶清澜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剥离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却如同在地狱的油锅里,翻滚了十个世纪。

终于,最后一丝属于“祭”的暗红狂乱力量,被暗金锁链彻底拖出,汇聚在符印中心。那符印中心,此刻多了一小团不断扭曲、翻滚、发出无声尖啸的、暗红近黑的、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气团,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荒村怨念和婴灵饥渴气息。

僧侣结印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收!

嗡!

暗金符印连同中心那团暗红气团,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颗龙眼大小、表面布满暗金纹路、内部却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的、不规则的“珠子”,静静地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而我的左臂……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空虚”和“轻松”。

小臂上,那些原本疯狂搏动、颜色变幻的符文,此刻明显黯淡、稀疏了许多。尤其是原本属于“祭”的区域,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些颜色更深、仿佛疤痕般的深紫色印痕,以及少数几道依旧缓缓搏动、但光芒微弱的暗金和深紫纹路。“阴魂印”所在的位置,那焦黑的皮肤下,暗红熔岩般的光泽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颜色更加深沉、仿佛与周围皮肉彻底长死、不再散发任何气息的漆黑疤痕,以及疤痕边缘,那几道新出现的、更加纤细、却透着一股冰冷“秩序”感的暗金色纹路。

整条手臂的颜色,也从深紫近黑,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纯黑的色泽,但那种不祥的、外溢的邪气却减弱了大半。皮肤下的搏动变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掌心的漆黑漩涡印记,也缩小、黯淡,旋转几乎停止,只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冷的、仿佛失去“伙伴”后的茫然与……警惕?

左臂深处那股混沌力量,总量似乎减少了不少,尤其是那最“活跃”、最“躁动”的部分被剥离了。剩下的,主要是“人皮书”诅咒的冰冷束缚、“黑渊种子”的死寂侵蚀,以及“阴魂印”和新生暗金纹路带来的、某种更加内敛、更加诡异的“秩序”与“压制”。几种力量之间原本激烈的冲突,似乎也因“祭”的消失而暂时达到了一个新的、更加脆弱、但也更加“安静”的平衡。

脑海中的邪念低语,也因“祭”的剥离而减弱了大半,只剩下“契”的冰冷怨毒和“种”的古老死寂在低回,虽然依旧令人不适,但至少不再那么尖锐、疯狂。

我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移位的钝痛。全身如同散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僧侣那枯瘦的手掌上,悬浮着的、那颗内部流转暗红光芒的暗金“珠子”,以及他面前兽皮上,那张焦黑的皮纸,和那一小撮“魂尘”。

“交易已成。”

僧侣干涩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绪。他那只托着暗金“珠子”的右手,缓缓收回袖中。同时,左手极其轻微地一挥。

兽皮上,那张焦黑的皮纸,和那个装着“魂尘”的透明丝囊,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地,飘到了我的面前,落在我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左手边。

“此物与汝缘尽。好自为之。”

说完,僧侣那枯瘦的身影,连同他面前那块兽皮,以及剩下的两样物品(黑色短棒和混沌色石头),开始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缓缓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张焦黑的皮纸,和一小撮“魂尘”,留在我手边,以及左臂那陌生的、空虚的冰冷,和脑海中残余的低语,证明着刚才那场诡异而痛苦的交易,真实发生过。

我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左手,抓住了那张皮纸和“魂尘”丝囊,死死攥在掌心。

皮纸触手粗糙,带着火焰灼烧后的焦脆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尽时光的沧桑。“魂尘”丝囊冰凉,隔着薄薄的丝帛,能感觉到里面粉末那细腻、沉重、仿佛能吸走灵魂的质感。

拿到了……救治她们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光,支撑着我,没有立刻昏死过去。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船舱方向。一个时辰……快到了吧?

必须……回去……

我用那条刚刚经历“剥离”、虚弱不堪却又诡异“平静”的左臂,挣扎着,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每一次用力,都牵动全身伤口和左臂那空虚的刺痛。鲜血不断从腰侧涌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咬紧牙关,无视脑海中残余的低语和身体各处传来的、濒临极限的警报,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乌篷船停靠的方向,朝着那盏惨白灯笼可能所在的位置,艰难地挪去。

四周,“鬼市”的光影开始变得飘忽、不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摊位和模糊的影子,也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融入更加深沉的黑暗和浓雾之中。

子时……要过了。

我必须,在船开走之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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