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如同有生命的、粘稠的、暗沉中带着土黄污迹的帷幕，在暗红灯笼光芒的映照下，缓缓向后退散，显露出其后的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街道、房屋，或者寻常集市的模样。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在昏沉天光（不知从何而来）下，无边无际、坑洼不平、弥漫着更加浓郁潮湿土腥气的、灰黑色的泥泞滩涂。滩涂上，稀稀拉拉地矗立着一些歪斜、低矮、形状怪异的“建筑”。
这些“建筑”，大多是用发黑的、仿佛被河水浸泡了千百年的朽木，混合着湿漉漉的、颜色暗黄的茅草、破旧的油毡、甚至一些看不出原色的、巨大的、似乎带着鳞甲的皮革，勉强搭建起来的窝棚、棚屋。更多的，则干脆是几根歪斜的木棍撑起一块破布，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半陷在泥里的、被凿开缺口的、倒扣的巨大黑色陶缸，就算是“门面”。
没有街道，只有无数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纵横交错、狭窄如同肠道的“小路”，在这些歪斜破败的“建筑”之间蜿蜒、纠缠。污水坑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腻腻的、浑浊的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烂植物、动物尸体、劣质油脂和某种奇异草药焚烧后的复杂臭味。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浓郁的土腥、腐败和那奇异香火气，还混杂了更多难以名状的气味——生肉的腥臊、陈旧血液的甜腻、某种矿物烧灼后的刺鼻、腐烂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却令人灵魂隐隐不安的、类似“人皮书”或荒村“眼祭”的、阴邪不祥的气息。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头晕目眩的、粘稠的怪味，紧紧包裹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光线极其昏暗，仿佛永远停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又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和弥漫的、带着污浊水汽的雾气重重过滤。只有零星几点或暗红、或幽绿、或昏黄、或惨白的光芒，从那些歪斜棚屋的缝隙、破洞，或是悬挂在木杆、屋檐下的、形状各异的灯笼中透出，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泥泞和污水的区域，投下扭曲、跳动的、仿佛活物的阴影。
这就是“回头岸”？一个仿佛在烂泥潭和垃圾场边缘，被时光遗忘、被黑暗浸泡的、巨大而混乱的贫民窟？不，比那更加……诡异。因为在这里移动的“东西”，并非全是活人。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令人作呕的景象。
一个浑身裹在破烂、沾满泥污的麻布中、佝偻着背的矮小身影，正蹲在一个污水坑边，用一双干枯、指甲尖长的手，在浑浊发绿的水中摸索着什么，偶尔捞起一截泡得发白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什么的骨头，或者一团纠缠的水草，凑到面前（麻布下似乎有鼻子在耸动）闻了闻，又随手丢开。
稍远处，一个用整块巨大黑色龟甲（上面布满暗红的、仿佛用血画成的符文）搭建的低矮棚子门口，悬挂着一盏用人头骨制成、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棚子里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更加高大的、仿佛披着厚重湿滑皮毛的轮廓，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两点惨绿的光芒，如同兽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扫视着外面。
一条狭窄的“小路”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却沾满油污和暗红污渍的旧道袍、头发蓬乱、脸上布满脓疮的老道士，正盘坐在一块略微干燥的石头上，面前摊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面随意放着几个干瘪的、颜色诡异的草药根茎，和几片边缘焦黑的龟甲。他双眼浑浊，眼神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一个缺了口的、盛着半碗浑浊液体的破碗，碗中水面无波，却仿佛倒映着不断变幻的、模糊扭曲的影子。对我的经过，他毫无反应，口中只是无声地翕动着。
更远处，雾气稍淡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稍微“规整”点的棚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皮泛黄的旧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医”字。棚子门帘紧闭，但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烛光，以及一丝……更加清晰的、混合了多种草药和血腥气的味道。
郎中！那个嘶哑声音的船主提到过，“回头岸”上有治伤的郎中！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夹着叶清澜，就要朝着那个挂着“医”字灯笼的棚子挪去。
但就在这时，左臂深处那股在新平衡下“平静”蛰伏的力量，尤其是属于“种”的那部分古老死寂之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警示”般的悸动！皮肤下黯淡的符文和暗金纹路，也微微波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一直跟在我身后、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林雪见，身体猛地一颤，停下了脚步。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死死盯向了“医”字灯笼棚子斜对面，一个更加阴暗、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角落。
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深的黑暗，和一股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更加浓郁的阴冷与……死寂。但林雪见的反应告诉我，那里有东西。或者说，有某种“存在”，让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魂魄，感到了极致的恐惧。
“陈……大哥……” 林雪见极其轻微、带着哭腔的声音，如同风中游丝，飘进我的耳朵，“那里……有……有‘眼睛’……好多……在看着我们……在……在笑……”
她的“感应”再次被触发，指向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我心中一凛，强行压下立刻冲向“医”字灯笼的冲动，凝神向那个角落望去。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当我集中精神，尤其是将一丝心神沉入左臂那“阴魂印”暗金纹路，试图借助其与“走阴僧”同源的、能感应阴邪的细微能力时——
我“看”到了。
在那片阴影的最深处，紧贴着一面用黑色巨石粗糙垒砌、布满湿滑苔藓的矮墙根部，似乎……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坐着。是“蜷缩”着，或者“镶嵌”着。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仿佛未成年孩童般的身影，穿着一身早已破烂不堪、颜色难辨的、类似僧衣又似囚服的宽大布袍。布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里面根本没有血肉。他（或者“它”）的头深深低垂，被破烂的兜帽完全遮盖，只露出一点尖削、惨白的下巴。
他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蜷”在墙根，与阴影融为一体。但在他身体周围的空气中，却隐隐约约，仿佛有无数个极其微小、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的、如同针尖般的光点，在缓慢地、无声地飘浮、闪烁。这些光点密密麻麻，仿佛组成了一个无形的、以他为中心的、缓慢旋转的暗红色“光晕”或“场”。
而在那兜帽的阴影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黑暗，静静地、冷漠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注视”着我们。尤其是……注视着我怀中的叶清澜，和她手中的手抄本与木匣，以及……我这条异变的左臂。
那目光，并非之前乌篷船主那种冰冷评估的“注视”，也非“鬼市”中那些诡异存在充满贪婪或恶意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加……漠然的，仿佛看待路边石子、风中尘埃般的，纯粹的、空洞的“观察”。但正是这种漠然，反而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一股寒意。
“守好你们的魂，管好你们的嘴，尤其是……看好她们。在‘回头岸’，魂不稳的，和快死的，最容易惹上‘麻烦’。”
船主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这个蜷缩在阴影中的、散发着诡异暗红“光点”的“孩童”，就是“麻烦”吗？还是说，他只是这“回头岸”上，无数“麻烦”中的一个？
我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强行移开目光，但那种被冰冷漠然“注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久久不散。
不能去“医”字灯笼那里了。至少，不能带着叶清澜和林雪见，在明显被那个诡异“孩童”盯上的情况下去。
可是，叶清澜急需救治。我们急需食物和栖身之所。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污秽、混乱、诡异的滩涂。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如果这里还有安全可言）的地方，至少，要弄清楚这里的“规矩”，找到获取食物和药物的途径。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蹲在污水坑边、摸索骨头的佝偻麻布身影，和那个龟甲骨棚门口散发着幽绿兽瞳光芒的高大轮廓上。这些“东西”，看起来就不像能正常沟通。那个疯癫老道士，也指望不上。
也许……可以去那个稍微“规整”点、挂着“医”字灯笼的棚子附近看看，但保持距离，先观察？
或者，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居民”或“摊位”？
就在我犹豫不决、腹中饥饿和伤痛越来越难以忍受之时——
“新来的？”
一个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回响的声音，忽然在我侧后方响起，距离极近！
我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只见在我右侧，大约三步之外，一片泥泞的阴影中，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中等、披着一件宽大、陈旧、沾满泥点、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深灰色、带有兜帽的粗布斗篷的身影。斗篷的兜帽同样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点同样干瘦、肤色青灰的下巴，和一双从兜帽阴影下露出的、浑浊昏黄、却异常平静的眼睛。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仿佛看惯了生死、见多了诡异的麻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左臂深处，“种”的力量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但这一次，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类”但又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困惑”的波动。皮肤下的暗金纹路，也隐隐有被引动的迹象。
这个身披灰斗篷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我左臂的异样，那昏黄平静的目光，在我缠着破烂布条、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下诡异色泽和搏动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带着快死的，和快散的……” 灰斗篷“人”嘶哑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想找郎中？找吃的？”
他果然一直在观察我们！而且，对我们的状况一清二楚！
我心中一紧，右手（废臂）下意识地挡在叶清澜身前，左臂微微绷紧，虽然虚弱，却做好了随时“反应”的准备。林雪见也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灰斗篷吓到，又往我身后缩了缩。
“是。”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嘶哑地应了一声，目光警惕地看着他。
“这里的‘规矩’，懂么？” 灰斗篷“人”缓缓问道，昏黄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尤其在叶清澜怀中的手抄本木匣，和我左臂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懂。” 我如实回答。
“不懂规矩，就敢带着‘麻烦’踏进来……” 灰斗篷“人”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看你们的样子，也付不起寻常的‘代价’。不过……”
他顿了顿，昏黄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那双因伤痛、疲惫和强自镇定而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屈服光芒的眼睛上。
“你这条胳膊，有点意思。里面塞的‘东西’……很杂，很乱，但似乎……被‘规矩’了一下？虽然粗糙，但暂时没炸。”
他竟然能看出我左臂的状况！而且提到了“规矩”！是指“阴魂印”和那暗金纹路带来的新平衡？
“你想说什么？” 我沉声问，心中戒备更甚。
“没什么。” 灰斗篷“人”缓缓摇了摇头，斗篷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出气声，“只是提醒你，在这里，任何‘不一样’的东西，都是‘筹码’，也是‘灾星’。你这条胳膊，还有你怀里那个女人手里的‘旧物’，加上那个小丫头不稳的魂……啧啧，走到哪儿，都是‘明灯’。”
他说的没错。我们现在的状况，在这诡异的地方，简直就是活靶子。
“那……前辈有何指教？” 我试探着问。这个人虽然诡异，但目前为止，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且似乎对这里的“规矩”很了解。
“指教谈不上。” 灰斗篷“人”缓缓道，“只是看你顺眼，多嘴一句。顺着这条路，” 他用一根干枯、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指了指我们斜前方一条稍微宽阔、泥泞稍浅、隐约有踩踏痕迹的小径，“走到头，有一间‘老瘸子’的皮货铺子。那老家伙脾气怪，但手艺不错，偶尔也接点‘修补’的活计。你们身上的‘麻烦’，或许……他能暂时‘遮一遮’。至于吃的，和郎中……”
他昏黄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个挂着“医”字灯笼的棚子，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阴影中那个蜷缩的“孩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告诫：
“那盏灯笼下的‘医’，治活不治死，诊费……要命。至于吃的，往前走，看到有冒热气、没挂‘红灯笼’的棚子，可以试着用你身上的‘零碎’换点。记住，只换，别多问，别久留。”
皮货铺子？老瘸子？修补？遮一遮麻烦？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暂时落脚、寻求庇护的地方。而且，似乎能解决我们身上气息过于“显眼”的问题？
至于“医”和食物……船主和这灰斗篷人都警告了，显然那里不是善地。但叶清澜的伤……
“多谢前辈指点。” 我嘶哑道谢，不管这人出于什么目的，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
“不用谢我。” 灰斗篷“人”摆了摆手，身影开始缓缓向后退去，重新融入那片泥泞的阴影中，声音也越来越飘忽，“是福是祸，看你们自己的造化。记住，在‘回头岸’，少看，少问，少管闲事。尤其是……别靠近水边，和那些‘黑石头’房子……”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浓雾和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这个灰斗篷“人”是谁？为什么帮我们？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叶清澜撑不了多久，林雪见的状态也经不起折腾。那个“老瘸子”的皮货铺子，至少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暂时喘息的去处。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挂着“医”字灯笼、却透着不祥的棚子，又瞥了一眼对面阴影中那个依旧静静“蜷缩”、散发着暗红光点的诡异“孩童”，然后，不再犹豫，夹紧叶清澜，对林雪见低声道：“跟着我，别回头。”
沿着灰斗篷“人”指引的那条稍微宽阔些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回头岸”这片污秽、诡异、死寂的滩涂更深处，缓缓走去。
身后，那盏暗红的入口灯笼早已消失不见。前方，浓雾弥漫，阴影幢幢，只有脚下泥泞的道路，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伴随着我们。
新的危机，新的未知，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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