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条略微宽阔、泥泞稍浅的小径前行,脚下是冰冷粘腻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灰斗篷“人”消失后,四周变得更加死寂,只有我们三人粗重的喘息、脚踩泥泞的噗嗤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细微呜咽。两侧歪斜破败的棚屋、窝棚、乃至直接半陷在泥里的倒扣陶缸,如同沉默的墓碑,在昏沉的天光和零星诡异的灯笼光芒映照下,投下扭曲、拉长的阴影。偶尔,能从某个破洞或缝隙中,瞥见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某种冰冷、漠然、或充满非人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隐去,仿佛我们只是不小心闯入这片死地、又很快会被吞噬掉的、无足轻重的虫子。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那股奇异香火气越浓,混杂着更加浓郁的、仿佛无数种草药和矿石混合焚烧后的刺鼻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皮毛鞣制时散发的、令人作呕的腥臊。脚下的小径也开始分出岔路,通向更深处更加黑暗、气味更加复杂的区域。我没有犹豫,死死记住灰斗篷“人”指引的、这条相对“主”的路径,不敢有丝毫偏离。
左臂的悸动,在“回头岸”这无处不在的阴邪气息压迫下,并未完全平息。皮肤下的符文和暗金纹路缓慢搏动,掌心漆黑的漩涡印记偶尔传来一丝冰冷的抽动,仿佛在持续不断地、被动地“过滤”或“抵抗”着外界环境中某种无形的、侵蚀性的力量。尤其是“种”的力量,似乎对这种环境有着某种奇异的“适应性”,虽然依旧死寂,但那缓慢的、如同墨染的“侵蚀”感,仿佛与这片土地深处某种同源的存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让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叶清澜在我怀中,呼吸依旧微弱,但身体似乎比之前更加冰冷,偶尔会无意识地痉挛一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细微的呻吟。林雪见紧跟在我身后,脚步虚浮,眼神虽然依旧空洞,但似乎因为一直“跟着”我这个唯一的“支点”,而勉强维持着那一丝脆弱的、茫然的“意识”,没有彻底崩溃。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感觉漫长得如同穿过整个地狱。
前方,小径的尽头,雾气似乎稍微散开了一些。一片相对“开阔”(其实不过几十见方)的泥泞空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确实是一座“房子”,虽然同样歪斜、破败,但与周围那些用朽木、茅草、破布随意搭建的窝棚截然不同。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用粗糙的、巨大的、颜色暗沉如铁锈的岩石块,混合着某种黑色的、仿佛凝固沥青般的粘合剂,胡乱垒砌而成的、低矮、敦实的石屋。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同样暗沉、厚重、布满虫蛀和裂纹的整块木板做成的门,门上用粗大的、生锈的铁钉,钉着一块同样歪斜的、边缘破损的、颜色发黑的木牌,木牌上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扭曲、却透着一股子蛮横劲的图案——像是一只被剥了皮、又随意缝补起来的、某种野兽的轮廓。
石屋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绿、长满滑腻苔藓和某种藤蔓植物的茅草,这些植物似乎已经与屋顶的石块长在了一起,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潮湿和腐败气味。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颜色黑褐、形状各异、有的像兽爪、有的像枯藤、有的干脆就是几块用细绳穿起来的、带着孔洞的黑色骨片的东西,随着不知哪里来的、极其微弱的气流,缓缓地、无声地晃动、碰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屋那扇厚重的木板门旁边,紧贴着粗糙的石墙,立着一个用几根焦黑的木头和破旧皮革搭成的、歪斜的棚子。棚子下面,一个用石块粗糙垒成的、低矮的“灶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烟熏火燎痕迹和诡异凹凸纹路的铁锅。锅下没有明火,只有几块暗红色的、仿佛尚未燃尽的炭块,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矿石和某种油脂燃烧后的怪味。铁锅里,似乎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粘稠的、颜色暗绿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腻腻泡沫的液体,散发出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皮毛腥臊、草药苦涩和腐烂物甜腻的恐怖气味。
这里,就是“老瘸子”的皮货铺子?
眼前这景象,与其说是“铺子”,不如说更像是某个原始部落巫医或食人魔的巢穴入口。
就在我停在石屋前十几步远,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诡异所在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铰链被强行扯动的刺耳声响,从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后传来。
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里,是更加深沉的黑暗。一股比外面更加浓烈、更加混杂、带着强烈兽腥、药臭、皮革鞣制酸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线香焚烧后混合了血腥的、令人作呕的“神圣”污秽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紧接着,一个矮小、佝偻、极其丑陋的身影,拄着一根弯曲、顶端嵌着一颗浑浊黄色眼珠状石头的木杖,从门后的黑暗中,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走了出来,站在了门前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身高不足五尺,背驼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使得他看起来更加矮小。身上裹着一件用无数块颜色、质地、新旧程度都不同的、散发着浓烈腥臊和药味的兽皮,胡乱缝制而成的、肮脏油腻的“皮袍”。皮袍过于宽大,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泞和各种可疑的污渍。
他的头出奇的大,与瘦小的身躯不成比例,光秃秃的头顶只有几绺稀疏、枯黄、沾满油污的毛发,紧贴着头皮。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树皮般的深刻皱纹,皮肤是长期不洁和某种病变导致的暗绿色,还点缀着大大小小、颜色暗红的脓包和疖子。五官几乎挤在一起,鼻子塌陷,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嘴唇外翻,露出参差不齐、黄黑色的、如同野兽般的尖利牙齿。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陷在厚重的眼袋和皱纹里,眼白浑浊发黄,布满了血丝,瞳孔却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纯粹的漆黑。此刻,这双漆黑的眼睛,正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皮肉、直窥骨髓和魂魄的冰冷目光,上下下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我们三人,尤其是……我怀中的叶清澜,和她手中的手抄本木匣,以及……我那条缠着破布、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下诡异搏动的左臂。
他的目光扫过我左臂时,那双漆黑的瞳孔,似乎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拄着木杖,佝偻地站着,仿佛一尊从地狱最污秽角落爬出来的、活着的恶鬼雕像。
空气中,只剩下铁锅中粘稠液体翻滚的“咕嘟”声,和我们自己压抑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前……前辈,”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左臂传来的、因这目光注视而骤然加剧的冰冷悸动,嘶哑着,率先开口,“可是……‘老瘸子’……前辈?我们……是灰斗篷……指引来的。”
听到“灰斗篷”三个字,这丑陋佝偻的身影,那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捉摸的波动。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咧开了那外翻的、布满黄黑色尖牙的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难听的笑声:
“嗬……嗬嗬……灰斗篷……那老不死的……还没被水鬼拖下去啃干净啊……”
他的声音,比那灰斗篷“人”更加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的锯条在互相刮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令人作呕的腥气。
笑了几声,他停下了,漆黑的眼睛重新锁定我们,尤其是我的左臂。
“带着‘死气’……和‘散魂’……来找我‘老瘸子’?” 他歪了歪那颗奇大的头颅,动作僵硬诡异,“想‘遮一遮’?还是……想‘补一补’?”
“遮一遮”……是灰斗篷“人”的原话。“补一补”……是指救治叶清澜?
“都想。”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声音因紧张和身体的虚弱而更加干涩,“前辈……需要什么……代价?”
“代价?” 老瘸子又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更加丑陋的笑容,漆黑的目光在我左臂、叶清澜的手抄本木匣、以及林雪见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你这条胳膊里……塞的东西,有点意思。虽然乱七八糟,一股子‘穷酸庙’和‘烂泥塘’的杂碎味儿,但好歹……被‘规矩’了一下,没立刻炸开。里面那点‘黑不溜秋’、死气沉沉的‘根子’,还有那几张‘死人皮’的‘债’……啧啧,留着也是祸害。”
“至于这女人怀里的‘旧物件’……” 他的目光落在沈婉君的手抄本和空木匣上,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明显的、混合了贪婪和忌惮的复杂神色,“沾了井底的阴怨,又带了点……不该有的‘念想’。麻烦。”
“还有这小丫头……” 他瞥了一眼眼神空洞、瑟瑟发抖的林雪见,嗤笑一声,“魂都裂成八瓣了,用‘鬼市’的破烂玩意儿勉强糊着,一阵风就散。”
他一一点出我们身上的“问题”,分毫不差。这老瘸子,果然不简单。
“所以,代价是?” 我重复问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老瘸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他那条没有拄拐的、干枯如同鸡爪、指甲乌黑尖长的右臂,伸出食指,指向了我。
然后,缓缓地,将指尖,移向了我怀中昏迷的叶清澜,最后,停在了她手中紧攥着的、那本沈婉君的手抄本上。
“把你胳膊里……那张‘死人皮’的‘债’,还有那女人手里的‘旧书’,留下。” 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作为‘遮一遮’和‘暂时稳住这女人一口气’的……定金。”
“至于‘补一补’,和彻底‘遮干净’……” 他漆黑的眼中,那两点暗红光芒再次闪烁,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意味,“等你们……从‘井’里回来,拿到‘钥匙’……再说。”
左臂中“人皮书”的“债”(诅咒之力),和沈婉君的手抄本,作为“定金”?而且,只是“暂时稳住一口气”?
还要我们从“井”里回来,拿到“钥匙”,才能“补一补”和“彻底遮干净”?
“井”?“钥匙”?
我心头剧震!这老瘸子,知道沈婉君投井的事?他甚至知道“钥匙”?!林雪见一直被荒村和沈家怨灵称为“钥匙”!
“什么井?什么钥匙?” 我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嘶哑地问。
“嗬嗬……” 老瘸子又发出了那破风箱般的笑声,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嘲弄,“装什么糊涂?你们身上那股子沈家井底淤泥和荒村烂泥的臭味儿,隔着八百里我都能闻见。至于‘钥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雪见。
“不就是这小丫头片子那点可怜的‘阴身子’和快要散架的魂么?不过,光有‘钥匙’没用,还得有‘锁眼’,有‘开门’的‘力气’。”
他顿了顿,漆黑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尤其是我的眼睛。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药’么?治伤的‘药’,救命的‘药’,甚至……解决你胳膊问题的‘药’?”
“那‘井’底下,那‘锁眼’里,说不定……就有你们要的‘药’。”
“当然,” 他咧开嘴,黄黑的牙齿在昏沉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也可能只有更快送你们上路的‘毒’。”
“去不去,拿不拿,看你们自己。”
“至于定金……” 他那只干枯的鸡爪手,又朝我怀中的叶清澜和手抄本指了指,意思不言而喻。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交出左臂中“人皮书”的诅咒之力(能否安全剥离尚且未知),和沈婉君唯一的手抄本遗物,换取叶清澜“暂时稳住一口气”,以及一个前往那所谓“井”下、寻找“钥匙”对应“锁眼”和“药”的、渺茫而危险的“机会”。
不交,我们可能连这片“回头岸”都走不出去,叶清澜随时会死,林雪见魂魄会散,我这左臂的异化也会在内外交攻下彻底爆发。
“井”下……会是沈家那口吞噬了沈婉君的井吗?还是荒村中那更诡异的所在?“钥匙”对应的“锁眼”又是什么?“药”……真的存在吗?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风险,如同冰冷的枷锁,缠绕着我的脖颈。
我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叶清澜,又看了看身边眼神空洞、如同惊弓之鸟的林雪见,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深紫近黑、符文黯淡、却潜藏着无尽凶险的左臂上。
老瘸子漆黑的眼睛,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铁锅中,粘稠的暗绿液体,依旧在“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远处,“回头岸”的死寂和阴影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窥视。
绝境之中,似乎只剩下这一条……通往更深处黑暗与未知的、布满荆棘的狭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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