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后,那双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缓慢、细致、一寸一寸地,刮过我的脸,刮过我怀中昏迷、眉心暗金烙印微闪的林雪见,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我那条异化狰狞、布满暗金与枯黄扭曲纹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左臂之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冰冷与审视,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贪婪、惊异、评估,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看到绝世凶兵出鞘般的、忌惮与狂热的复杂神色。尤其是我左臂皮肤下,那缓慢沉重搏动着的、混合了“种”的死寂、“药”的扭曲生机、以及“钥匙”特质能量的暗金枯黄纹路,和掌心那凝固的、中心一点枯黄邪眼的暗金漩涡烙印,似乎让他漆黑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门缝后更加汹涌而出的腥臭药味,和铁锅中粘液翻滚的、令人作呕的“咕嘟”声。林雪见在我怀中,呼吸悠长冰冷,眉心烙印的光芒随着老瘸子的注视,似乎也微弱地呼应着闪烁了一下。
半晌,那嘶哑、干涩、如同锯条刮擦朽木的声音,才再次从门后阴影中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种更加奇异的、仿佛金属刮擦又似痰音滚动的质感:
“嗬……嗬嗬……好,很好……”
“没想到……你们真能从‘井’里爬出来……还把这东西……‘带’出来了……”
他说的“这东西”,显然不是指“药”,而是指我这条左臂,或者说,是左臂中那被强行炼化、束缚的恐怖混合力量,以及林雪见眉心的烙印和体内“消化”的“药”力。
“前辈……药……” 我强忍着左臂传来的、因被这目光注视而更加剧烈的冰冷刺痛和隐隐的躁动,嘶哑地开口,声音因脱力和急切而断续,“我们……按约定……拿到了。叶清澜她……还在下面……快撑不住了……求你……救她!”
“救她?” 老瘸子咧开了那外翻的、布满黄黑色尖牙的嘴,发出更加刺耳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嗬嗬……别急,别急。让老夫……先验验‘货’。”
话音未落,门缝猛地扩大!一只干枯、青灰、指甲乌黑尖长、手背上布满暗红肉瘤和扭曲血管的鸡爪般的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剩下残影,朝着我怀中的林雪见,不,是朝着她眉心那暗金烙印,疾抓而来!
我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反应慢了半拍。那只鸡爪手,已经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扣住了林雪见的额头,拇指正好按在她眉心的暗金烙印之上!
“呃——!” 昏迷中的林雪见,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痛苦的闷哼。眉心那暗金烙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金色的光芒!一股冰冷、精纯、却又充满了混乱生机和某种奇异“规则”之力的能量波动,从烙印中迸发出来,顺着老瘸子的拇指,似乎要反向冲入他的体内!
“哼!” 老瘸子冷哼一声,那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扣住林雪见额头的鸡爪手,皮肤下同样有暗红色的、如同细小蚯蚓般的血管猛地凸起、蠕动!一股更加霸道、更加蛮横、充满了浓烈药臭和血腥气的冰冷力量,从他指尖爆发,狠狠压向那暗金烙印的光芒!
两股力量在林雪见眉心处无声对撞、湮灭!暗金光芒迅速被压制、收敛,重新变得微弱。林雪见身体再次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呼吸也骤然紊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奇异的平稳。
老瘸子没有停留,鸡爪手顺着林雪见的脸颊、脖颈,飞快地在她身上几处穴位和关节处用力按压、捏拿,动作粗暴,仿佛在检查一具人偶的材质。他的眉头(如果那堆皱纹能称之为眉头的话)越皱越紧,漆黑的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魂体强行重铸……以‘药’为骨,以‘钥’为引,外邪内封,生机暗藏……” 他一边检查,一边用那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仿佛在念诵某种邪恶的鉴定咒文,“死而不僵,活而不醒……古怪,当真古怪。这‘药’性……比老夫想的还要烈,还要……邪门。”
检查完林雪见,他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再次转向我,准确地说是转向我那条异化的左臂。这一次,他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凑近了些,鼻翼剧烈耸动,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品味我左臂上散发出的、那混合了死寂、阴寒、扭曲生机和“种”之本源的诡异气息。
“……黑渊的‘根’……荒村的‘祭’残渣……‘阴魂印’的‘规矩’……还有‘药’里那点不该有的‘活气’……全他娘的揉在一起,用‘钥匙’的魂力当粘合剂,硬塞进一条胳膊里……” 他越说,声音越嘶哑,眼中的光芒也越发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乱,真他娘的乱!但偏偏……又被那点‘阴魂印’的‘规矩’强行束着,没立刻炸开……反而成了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词:
“……‘胚’。”
“胚”?什么“胚”?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瘸子却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左臂掌心那凝固的暗金漩涡烙印,尤其是中心那点枯黄的邪眼光芒。
“这‘眼’……” 他嘶哑地、仿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地低语,“竟然真被‘点’亮了……虽然只是最微弱的一丝‘意’……但‘胚’已成,‘眼’已开……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发出一阵更加癫狂、更加刺耳的大笑,笑得浑身那件肮脏油腻的皮袍都在抖动,笑得脸上脓包都在迸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
“没想到……真没想到……老夫守在这‘回头岸’烂泥地里这么多年,居然真能等到这一天!等到一个自己把自己炼成‘胚’,还点亮了‘眼’的疯子!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死寂的水边回荡,充满了疯狂与恶意,让我浑身汗毛倒竖,左臂的力量也因这笑声的刺激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笑了好一阵,老瘸子才缓缓止住,但那漆黑的眼中,兴奋与贪婪的光芒却丝毫未减。他不再看我,而是转身,对着石屋内那片被壁炉暗红火光和浓重阴影笼罩的角落,嘶哑地喊了一声:
“老不死的!出来看看!咱们的‘买卖’……有变数了!”
老不死的?他在叫谁?这石屋里还有别人?
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左臂微微横起,将昏迷的林雪见护得更紧。
石屋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角落,壁炉的暗红火光微微摇曳了一下。
然后,一个同样嘶哑、苍老,却更加飘忽、更加空洞,仿佛直接从地底传来,又像是响彻在脑海深处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响起:
“灰斗篷……你吵到……老夫清修了。”
随着这声音,一个身影,缓缓地,从壁炉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水中倒影般,由淡转浓,逐渐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更加诡异的身影。
他同样披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的、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粗布斗篷,斗篷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破烂,与“老瘸子”身上那件肮脏皮袍截然不同,却同样将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斗篷的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兜帽下,是一片更加深沉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黑暗。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没有拄拐,没有动作,仿佛一尊从亘古便立于此地的、冰冷的石碑。但一股无形的、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高远”的威压与死寂气息,却随着他的出现,悄然弥漫开来,甚至隐隐压过了老瘸子身上那股腥臭霸道的药味和邪气。
是那个之前在“回头岸”入口处,为我们指路的灰斗篷“人”!
他竟然一直在这石屋里?他和老瘸子是一伙的?
灰斗篷的身影微微动了动,那兜帽下的黑暗,仿佛“转向”了我们这边。尽管看不到眼睛,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尤其是我那条异化的左臂,和林雪见眉心的烙印上。
那目光,比老瘸子的更加冰冷,更加……“超然”,仿佛在看待两件有趣的、却又无足轻重的“器物”。
“……以身为皿,纳秽成胚……” 灰斗篷那空洞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阴魂为印,点化邪眼……钥匙为媒,药铸伪魂……有趣。‘回头岸’的烂泥里,竟也能长出这么两棵……歪脖子树。”
他的话,比老瘸子更加晦涩,却也似乎道破了更多本质。
“怎么样?老不死的?” 老瘸子似乎对灰斗篷颇为忌惮,声音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兴奋,“这‘胚’和‘伪魂’……够不够格,换你那点压箱底的‘手艺’,和离开这鬼地方的‘路’?”
灰斗篷没有立刻回答。那兜帽下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我们,又仿佛穿透了我们,望向了更深处。片刻,那空洞的声音才缓缓道:
“胚虽成,眼方开,根基虚浮,劫数未尽。伪魂初定,药性未融,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
“以此残次之物,欲换吾之‘补天’术,与通天之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察觉的嘲弄,“灰斗篷,你的胃口,还是这般大。”
老瘸子脸色一沉(虽然他那张脸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嘶声道:“残次?放屁!这可是从‘井’里活着出来,还‘点’亮了‘眼’的‘胚’!还有这‘伪魂’,是用‘钥匙’和‘药’重铸的!放眼这‘回头岸’,不,放眼这阴阳两界,有几个这样的‘货色’?你那点‘手艺’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不就是等这样的‘材料’吗?”
灰斗篷依旧沉默。无形的压力,在石屋前弥漫。
我夹在中间,左臂的躁动和脑海中的低语,在这两个诡异存在的对峙和威压下,几乎要沸腾。怀中林雪见冰冷平稳的呼吸,成了唯一的、脆弱的支点。
叶清澜还在“井”底等我去救。我们没有时间了。
“两位前辈!” 我嘶哑地、用尽力气,打断他们的对峙,“无论我们是什么……‘胚’还是‘伪魂’……叶清澜还在下面!她等不起!求你们……先救她!只要救她,任何条件……我们答应!”
我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恳求,在这死寂的水边显得格外凄厉。
灰斗篷的兜帽,似乎微微转向了我。那空洞的目光,仿佛能看穿我灵魂深处的焦急与绝望。
“情深义重,可嘉。” 他缓缓道,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然,阴阳有序,交易有衡。救一人,需付一价。救两人,乃至为尔等谋一生路……价,更高。”
“你要什么?” 我盯着那兜帽下的黑暗,嘶声问。
灰斗篷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一只从斗篷下伸出的、同样干枯、却比老瘸子更加“干净”、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手指细长、指甲修剪整齐的手。
他伸出食指,缓缓地,指向了我。
不,是指向了我那条异化的、布满暗金枯黄纹路的左臂。
然后又缓缓移动,指向了我怀中昏迷的林雪见,最后,停在了她自己眉心那暗金色的烙印之上。
“以此‘胚’之身,承吾‘补天’术,炼‘眼’为实,化‘胚’为器。以此‘伪魂’为引,渡吾‘通天’路,开‘门’之隙,定‘道’之标。”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律,一字一句,敲打在我的心头,也敲打在老瘸子那丑陋的脸上。
“此二物,暂寄于尔等之身。待‘器’成,‘路’开之时,吾自会来取。”
“作为交换,” 灰斗篷的指尖,这次指向了石屋深处,那口依旧翻滚着暗绿粘液的铁锅,以及更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老夫可暂借‘回魂汤’一瓢,吊住井下女子三日性命。并指尔等一条明路,离开这‘回头岸’,去往一处……可暂避风雨,亦有机缘化解尔等身上部分‘劫数’之地。”
“至于能否真正救得那女子,能否在‘器’成‘路’开之前活下来,并找到彻底解决自身‘问题’之法……”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黑暗仿佛“看”了我一眼,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看尔等……造化。”
条件,开出来了。
以我和林雪见的身体(或者说,我们身上这诡异的“胚”与“伪魂”状态)作为“抵押”和“材料”,换取灰斗篷出手暂时稳住叶清澜的性命,并指出一条离开“回头岸”、可能蕴含一线生机的“路”。而未来,当灰斗篷需要时,他会来“取走”我们,完成他的“炼器”和“开路”。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将自身的未来,乃至生死存亡,彻底交托于这个更加神秘、更加危险的灰斗篷手中。
但,我们有选择吗?
叶清澜命在旦夕。我们自己,也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左臂的异化、林雪见的诡异状态、这“回头岸”的无尽凶险……任何一样,都足以要了我们的命。
灰斗篷的条件,至少给了我们一个喘息之机,一个可能活下去、甚至找到转机的“希望”。尽管这希望,可能通向更深的地狱。
我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眉心烙印微闪的林雪见,仿佛看到了她未来可能面临的、成为“引子”或“材料”的凄惨命运。又仿佛看到了“井”底,叶清澜那苍白冰冷、即将消散的脸。
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痛苦。
半晌,我缓缓抬起头,迎向灰斗篷兜帽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答应。”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臂深处那混合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阵剧烈躁动,掌心那暗金漩涡烙印中心的枯黄邪眼,也骤然闪烁了一下!
脑海中,那混乱的呓语,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疯狂:
“……器……路……门……”
“……成为……一部分……”
灰斗篷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那青白色的手缓缓收回袖中。
“善。”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向老瘸子,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灰斗篷,‘回魂汤’。”
老瘸子脸色变幻了几下,显然对灰斗篷“截胡”和提出的条件有些不满,但似乎对灰斗篷极为忌惮,最终只是阴沉地哼了一声,转身挪向那口翻滚的铁锅。用那双乌黑的骨筷,从那粘稠的暗绿液体中,费力地捞出了一小团更加凝实、颜色更深、仿佛有无数细小虫豸在内部蠕动的、龙眼大小的胶质物,小心地盛在一个粗糙的黑色陶碗里。
那胶质物在碗中兀自缓缓蠕动,散发出比之前给叶清澜服下的更加刺鼻、更加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药味。
“拿去!” 老瘸子将陶碗没好气地递给我,漆黑的眼睛瞥了一眼我怀中的林雪见和我那条左臂,嘶声道:“喂给那快死的女人。能吊住三日不断气。三日之后,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命了。”
我颤抖着接过那冰冷的陶碗,碗中那蠕动胶质物的触感让我胃里翻腾。但此刻,这是救叶清澜唯一的希望。
“多谢。” 我嘶哑道,将陶碗小心地揣入怀中相对干净的内衬。
灰斗篷不再看我们,转身,身影开始缓缓变淡,仿佛要重新融入石屋深处的阴影之中。只有那空洞飘忽的声音,最后传来:
“由此往西,避开水边与黑石屋舍。见一枯死老槐,槐下有古井,井水已涸。跳下去。”
“井底有路,通往‘葬尸谷’。谷中有‘义庄’,庄主姓吴,可暂栖身。能否从他那里得到你们想要的,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记住,三日之内,必须抵达。否则,汤效尽,人魂散。”
话音落下,灰斗篷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屋前,只剩下我,昏迷的林雪见,脸色阴沉的老瘸子,以及那口依旧“咕嘟”作响的恐怖铁锅。
新的交易达成。新的路途指明。
“葬尸谷”……“义庄”……吴庄主……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未知。
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暂时可以奔赴的“方向”,和吊住叶清澜性命的“三日之期”。
我最后看了一眼老瘸子那丑陋、阴沉的脸,不再言语,用那条异化的左臂,紧紧夹住林雪见,转身,迈着沉重、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决绝的步伐,朝着灰斗篷指示的西方,一步一步,没入了“回头岸”那铅灰色、翻滚着无尽浓雾与死寂的深处。
身后,老瘸子嘶哑、难听的低语,顺着阴冷的风,隐隐飘来:
“……胚已成,眼已开……劫数……才刚刚开始啊……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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