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同湿冷厚重的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回头岸”这片污秽的滩涂之上。铅灰色的天光被过滤成更加昏暗、更加令人窒息的惨淡,只能勉强照亮脚下那泥泞不堪、污水横流、被踩踏出无数交错沟壑的狭窄“小径”。两侧歪斜的棚屋、低矮的窝棚、乃至半陷在淤泥中的倒扣陶缸,如同无数畸形的墓碑,在浓雾中投下扭曲、拉长的、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阴影。空气里,那股混合了土腥、腐烂、奇异香火、以及各种难以名状怪味的浊气,随着深入“回头岸”腹地,变得更加粘稠、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带着颗粒感的毒液。
我夹着林雪见,用那条异化、沉重、布满暗金枯黄纹路、不断传来冰冷刺痛和诡异搏动的左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老瘸子指的方向是“西”,避开“水边”和“黑石屋舍”。我依靠着左臂对阴邪气息那愈发清晰的、带着厌恶与本能吸引的矛盾感知,以及一丝残存的方向感,勉强辨识着路径。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又像是在无底的泥沼中挣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骨骼因超负荷和寒冷而咯咯作响。腰侧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有虫蚁在皮肉下啃噬的钝痛和持续的、温热的渗血感。饥饿和干渴,在短暂的生死危机和诡异交易后,如同苏醒的饿鬼,以更加凶猛、更加难以忍受的姿态,再次狠狠噬咬着我的胃和喉咙。胃里空得像是被掏穿了一个洞,灼烧般的疼痛伴随着阵阵眩晕。喉咙干得仿佛要黏在一起,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只有口腔里那残余的、混合了血腥和“回魂汤”胶质物淡淡腥臭的异味,提醒着我这具身体还“存在”。
左臂的状况,是最大的煎熬,也是目前唯一支撑我不倒下的、诡异的力量源泉。
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已经完全变成了非人的造物。暗金色的皮肤下,那些枯黄色、如同活体符文般的扭曲纹路,正以一种缓慢、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节奏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带着倒钩的细针,在皮肉、骨骼、乃至更深层的、仿佛连接着灵魂的“脉络”中穿刺、搅动的剧痛。但这剧痛之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麻木“快感”,和一种……不断增长、不断凝实的、冰冷而暴戾的“力量感”。
皮肤表面那层坚硬的、带着玉石光泽的角质层,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触感如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带着体温的金属。五指指尖,那乌黑尖锐、仿佛某种猛兽利爪的指甲,微微弯曲,不经意间刮擦到旁边湿滑的木桩,竟能轻易地留下几道深深的刻痕,木屑纷飞。
而掌心,那个已经“凝固”的、颜色深邃如黑洞、中心一点枯黄邪眼缓缓旋转的暗金漩涡烙印,则成了所有痛苦与力量的“交汇点”与“控制中枢”。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深处那股被强行“束缚”、“炼化”的混合力量——源自“种”的万物终结死寂、源自“药”的扭曲“生机”与蛮荒邪异、源自“钥匙”(林雪见)魂力的粘合剂、以及“阴魂印”暗金纹路带来的霸道“秩序”——正以一种极其不稳定、却又被强行“规划”的诡异方式,沿着那些暗金枯黄纹路形成的、如同邪异经脉般的通道,缓慢、沉重、却源源不断地流转、循环。
这力量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爆炸性的破坏力。它支撑着我这具残破的身体,提供着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某种对阴邪环境的奇异抗性,但也在持续不断地、更加深入地侵蚀、同化着我的血肉、骨髓,乃至……魂魄。每一次使用(哪怕只是支撑身体行走),都像是在与魔鬼做交易,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换取短暂的、饮鸩止渴般的“力量”。
脑海中的呓语,在这极端疲惫、伤痛和左臂力量持续侵蚀的多重折磨下,变得时断时续,时而清晰如耳边低语,时而遥远如隔世回响。那些混乱的意念碎片——溺毙者的痛苦、对“药”的渴望、“种”的终结低语、荒村“眼祭”的麻木、甚至灰斗篷那关于“胚”与“器”的冰冷话语——交织缠绕,不断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防线,试图将我拖入那片永恒的、疯狂的黑暗。我必须用尽每一分残留的意志力,才能勉强维持着“陈默”这个身份的最后一缕清明,记住我要去“葬尸谷”,要救叶清澜,要……活下去。
怀中的林雪见,是我在这片绝望跋涉中,除了自身痛苦外,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存在”。她的身体冰冷、轻盈,仿佛失去了大部分重量,却又异常“凝实”,如同上好的、没有生命的瓷器。她依旧昏迷,呼吸保持着那种冰冷、悠长、奇异的平稳韵律,眉心那暗金色的、形似枯黄婴孩手掌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稳定不变的暗金光芒。这光芒与我左臂的暗金纹路,似乎有着某种极其隐晦的共鸣,当我左臂力量躁动时,她眉心的光芒也会微微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呼应”或“安抚”。
她是“伪魂”,是“药”的容器,是灰斗篷未来“开路”的“引子”。她的命运,因我强行将“药”力灌入而改变,变得比我更加诡异,更加……非人。看着她苍白平静的睡颜,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愧疚、痛苦,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我带她踏入这无尽噩梦,如今又将她变成了这般模样……未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不敢再想。只能走。向前走。
按照灰斗篷的指示,我尽量避开那些散发着浓郁水腥气、阴寒更重的“水边”区域,也远离那些用黑色巨石垒砌、散发着更加深沉死寂和危险气息的“黑石屋舍”。但“回头岸”本身,就充满了无处不在的危险。
浓雾中,时常有模糊、扭曲、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影子,在不远处的棚屋阴影或污水坑边一闪而过,投来冰冷、贪婪、或纯粹漠然的注视。有时,能听到低低的、仿佛压抑着疯狂的笑声或啜泣,从某个破败的窝棚里传出,又迅速消失。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一具半腐烂的、穿着破烂寿衣的尸体,歪斜地“坐”在一个倒扣的陶缸边,空洞的眼窝“望”着我走过的方向,直到我走出很远,那“注视”感才缓缓消失。
这些“东西”没有主动攻击,或许是因为我左臂散发出的、那种混合了死寂、邪异与霸道“秩序”的诡异气息,让它们感到了本能的忌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又或许是灰斗篷和老瘸子在这片区域的“余威”尚在?但无论如何,被无数道这样的目光无声“护送”,绝非愉快的体验,它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我紧绷的神经。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泥泞更深,污水坑散发出更加刺鼻的恶臭。偶尔会踢到半埋在泥里的、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苍白骨骼,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四周的棚屋和窝棚也越来越稀疏,景象变得更加荒凉、破败,仿佛走到了这片污秽之地的“边缘”。
灰斗篷说,要“见一枯死老槐,槐下有古井,井水已涸”。
枯死老槐……在这片被阴邪之气浸透的土地上,会有正常的树木存活吗?即使有,恐怕也早已变成了更加诡异的存在。
我心中忐忑,但脚步不敢停。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叶清澜只有三日之期。
就在我感觉体力即将彻底耗尽,左臂的剧痛和脑海的眩晕几乎要让我昏厥过去时,前方浓雾的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异常高大、扭曲、狰狞的黑色轮廓。
那轮廓在雾中静静矗立,枝干虬结,张牙舞爪,仿佛一个在痛苦中死去了千万年、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巨大的黑色骸骨。没有树叶,只有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伸向铅灰色天空的、焦黑扭曲的枝桠。
是一棵树。一棵早已枯死、却依旧顽强(或者说诡异)地站立着的、巨大的老槐树。
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焦黑、龟裂、仿佛被烈火反复灼烧过、又像是自然枯萎风化后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木质。一些枝桠断裂,垂落下来,如同僵死的触手。整棵树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焦糊、腐朽、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悲怨的阴寒死寂之气。
找到了!枯死老槐!
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如果能称之为加快的话),朝着那棵枯死老槐挪去。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死寂之气就越发浓郁,甚至让我左臂的力量都传来一阵清晰的“排斥”与“警惕”。但与此同时,左臂掌心那暗金漩涡烙印中心的枯黄邪眼,却似乎对这棵老槐产生了某种……“兴趣”?旋转的速度隐约加快了一丝,散发出的吸力,也隐隐锁定了老槐的根部方向。
难道……这老槐本身,也有什么古怪?
我无暇深究,目光迅速扫向老槐树下。
果然,在枯死老槐那盘根错节、如同巨蟒般裸露在地表、同样焦黑扭曲的树根之间,有一个大约井口大小的、黑黢黢的、向下凹陷的坑洞。
那就是“古井”?
我挪到井边,低头看去。井口用几块粗糙的、同样发黑的石板随意垒砌着,早已残破不堪。井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陈腐的、仿佛来自地底最深处、混合了泥土、石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息,幽幽地冒上来。没有水声,没有湿气,果然如灰斗篷所说,“井水已涸”。
这就是通往“葬尸谷”的“入口”?跳下去?
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死寂的漆黑井口,我心中涌起一股本能的寒意和恐惧。这下面,会通向哪里?真的是“葬尸谷”吗?还是另一个更加可怕的绝地?
但,没有退路。
灰斗篷说过,三日之内,必须抵达“葬尸谷”的“义庄”。否则,“回魂汤”效力一过,叶清澜必死无疑。
我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林雪见,她眉心暗金烙印微闪,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异化狰狞、不断传来刺痛和力量感的左臂。
然后,深吸一口那冰冷、带着老槐腐朽气息的空气。
不再犹豫。
用那条异化的左臂,将林雪见紧紧箍在怀中,让她面朝我,背对井口。然后,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尽管虚弱),朝着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古井,纵身一跃!
身体瞬间失重,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冰冷干燥的、带着泥土和石头气味的气流。眼前是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了上方那一点惨淡的天光和枯死老槐狰狞的轮廓。
下坠。不断下坠。
没有水,只有冰冷的、仿佛直通地心的、无尽虚空。
时间,在这下坠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左臂传来的清晰搏动和怀中林雪见冰冷的触感,提醒着我还在“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极其漫长。
脚下,终于传来了触感。
不是坚硬的撞击,而是……一种松软、湿冷、带着浓郁土腥和某种奇异草药(抑或是防腐药剂?)混合气味的、富有弹性的“地面”。
砰!
我和林雪见重重地摔在了这“地面”上。冲击力让我眼前一黑,喉咙又是一甜,但比预想的要轻得多。这“地面”仿佛有缓冲。
我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回头岸”那污秽的滩涂,也不再是“井”底那恐怖的洞窟和水潭。
而是一个……巨大的、幽暗的、仿佛天然形成、又经人工粗略开凿的、地下洞窟。洞窟比“井”底那个更加宽阔,高不见顶,四周是粗糙的、颜色暗沉、布满了湿滑苔藓和奇异发光菌类(散发着幽绿、惨白、暗蓝色的微弱磷光)的岩壁。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泥土、矿物、腐烂植物,以及……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安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了陈年线香和尸蜡的、刺鼻而甜腻的怪异气味。
光线主要来自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菌类,以及洞窟深处,似乎有更加稳定的、昏黄的、类似油灯的光芒在摇曳。借由这些微弱的光芒,能隐约看到,洞窟的地面上,并非平坦,而是堆放着许多……
是棺材。
大大小小、新旧不一、材质各异(木棺、石棺、甚至一些粗糙的陶瓮)的棺材,杂乱无章地、层层叠叠地,堆放在洞窟的各个角落,有些甚至半嵌在岩壁之中。很多棺材已经腐朽、破损,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或者……一截苍白、干枯的肢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怪味,似乎正是从这些棺材中散发出来。
这里,就是“葬尸谷”?一个……巨大的、地下的、停尸洞?
而灰斗篷所说的“义庄”,又在哪里?
我的目光,顺着洞窟深处那点昏黄的、稳定的油灯光芒望去。
只见在洞窟最深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区域。那里,搭建着几间歪歪斜斜、却比周围棺材“整齐”许多的、低矮的木屋。木屋的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用的木材颜色暗沉,仿佛浸透了这里的阴湿和尸气。其中最大的一间木屋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纸皮泛黄的旧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黑色大字——
“义”。
找到了。“义庄”。
灯笼的光芒,在这片堆满棺材、弥漫着甜腻尸臭的幽暗地下洞窟中,孤独地亮着,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诡异和死寂。
木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药草、香料和……某种更加难以形容的、仿佛正在烹煮什么东西的、复杂气味,隐隐飘出。
吴庄主……就在里面?
我夹着林雪见,站在堆积如山的棺材和弥漫的尸臭之中,看着远处那盏孤零零的“义”字灯笼,和虚掩的木门。
一路的挣扎、痛苦、异化、交易、坠落……最终,抵达的,是这样一个地方。
前路,似乎永远比来路更加黑暗,更加深不可测。
但,至少,暂时到了。
叶清澜的“三日之期”,从这里,开始计时。
我深吸一口那甜腻刺鼻、令人作呕的空气,迈开沉重、虚浮的脚步,踏过冰冷湿滑、散落着不知名骨殖的地面,朝着那盏“义”字灯笼,一步一步,缓缓走去。
左臂的暗金枯黄纹路,在靠近“义庄”时,搏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有力。掌心的枯黄邪眼,也缓缓旋转,锁定了那虚掩的木门。
新的篇章,即将在这停满尸骸的幽谷深处,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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