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字灯笼纸皮泛黄,墨字浓得像渗了血,孤零零挂在歪斜的木门上。
洞窟深处堆满棺材,甜腻的尸臭呛得人反胃,昏黄的灯光明明很稳,却看得人心脏发紧,浑身发毛。
灯光照亮木门粗糙的纹路,虫蛀的坑洼密密麻麻,门缝漆黑一片,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门内的气味更浓,陈年线香、混杂的药材、油脂燃烧的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在锅里慢炖、慢慢糜烂的腥臊甜腻,两种味道缠在一起,闻一口就头晕想吐。
我站在离木门十步远的地方,脚下湿冷,踩碎了不知是人还是兽的碎骨,惨白的反光刺得人眼疼。
四周棺材层层叠叠,像无数沉默的观众,幽绿的菌光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将我撕碎。
死寂。
只有岩壁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悠长又空洞,衬得这片葬尸谷,静得可怕。
就在靠近义庄的那一刻,我的左臂突然疯狂搏动!
皮肤下暗金与枯黄的纹路像活过来的毒蛇,疯狂游走,刺骨的冰冷刺痛涌上来,还带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掌心暗金漩涡里的枯黄邪眼转得飞快,冰冷的吸力死死锁住那扇木门,好像门后有什么东西,对它有着致命的诱惑。
脑海里的呓语越来越清晰,混乱的碎片拼命往我脑子里钻,却被左臂深处那股被束缚的冰冷渴望强行压下。
怀中的林雪见也不对劲了。
她眉心的暗金烙印微微闪烁,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股诡异的节奏。
叶清澜……只剩三天了。
这个念头像冰鞭狠狠抽在我心上,我没时间怕,也没资格退。
我深吸一口甜腻腐朽的空气,抱紧林雪见,用那条不断刺痛、却又涌着诡异力量的左臂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盏血红色的“义”字灯笼走去。
脚下骨殖碎裂,咔嚓声响刺耳,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亡凝结的粘稠地毯上。
终于,我站在了木门前。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照亮我狰狞异化的左臂,暗金纹路在光下泛着冷光,也照亮怀中林雪见苍白的侧脸,眉心烙印微光流转。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那股怪味,浓得化不开。
我抬起左手,指尖乌黑如钩,布满非人纹路,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下去。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洞窟里格外清晰,沉闷得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空棺上。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门内的气味,随着敲门声,轻轻波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和左臂的搏动搅在一起,乱成一团。
正要加重力道再敲一次——
“门没锁,自己进来。”
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平稳得诡异,带着金属摩擦、砂纸打磨的质感。
声音不高,却穿透木门,直直钻进我的耳朵,连脑海里的呓语,都瞬间凝滞了一瞬!
这声音,和老瘸子的癫狂嘶哑、灰斗篷的空洞飘忽都不一样。
它太稳了,稳得像一块磐石,扎根在这片死亡之地。
我心头一凛,不再犹豫,用左臂手肘轻轻抵着木门,微微用力。
“吱呀——”
门轴干涩作响,像是百年未曾开启,缓缓向内推开。
下一秒,浓郁到极致的怪味扑面而来,直接将我淹没!
线香的烟熏、百种药材熬煮的苦涩、动物油脂的焦臭、肉糜糜烂的腥甜,全都被一股深沉冰冷的尸气包裹,直冲脑髓,吓得我魂魄都在发抖。
我强忍着反胃和眩晕,抬眼看向屋内。
木屋比外面看着大一些,低矮昏暗,房梁发黑,挂满蛛网灰尘。
墙上挂着干枯诡异的草药、串成一串的兽骨牙齿,还有几幅破烂暗沉的古画,画着诡异的祭祀与地狱景象,看得人头皮发麻。
屋子正中央,一个土石垒成的巨大灶台,架着一口漆黑无比的巨型铁锅,锅身布满诡异纹路,积着厚厚的烟垢。
锅底没有明火,只有几块暗红的石头散发着恒温的热气,锅里暗绿发黑的液体咕嘟咕嘟翻滚,泡沫涌动,正是那股腥臊甜腻的源头。
灶台旁堆满陶罐木盒,装着各色药材粉末,细小的粉尘在灯光下飞舞,不知是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灶台对面,一张陈旧发黑的木桌后,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套着磨损的棉马甲,白发稀疏,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一根乌木簪。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苍白却透着玉石般的温润,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清澈明亮,干净得像个孩子,与这地狱般的环境格格不入。
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林雪见,还有我这条狰狞的异化左臂。
目光扫过我手臂时,老人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
落在林雪见眉心烙印上,审视的意味,明显重了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把暗红骨制刮刀,慢条斯理地刮着一块枯树根一样的药材,动作从容平稳。
仿佛我们不是浑身诡异的不速之客,只是两个迷路的普通人。
这,就是吴庄主?
没有老瘸子的丑陋癫狂,没有灰斗篷的神秘莫测,他太正常了。
可越是正常,在这葬尸谷义庄里,就越是诡异。
“灰斗篷介绍来的?”
吴庄主停下刮刀,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依旧。
我喉咙干涩发紧,哑声应道:“是。前辈可是吴庄主?”
“老夫姓吴,守这义庄,有些年头了。”老人微微点头,低头继续刮着药材,语气平淡像聊家常,“灰斗篷轻易不荐人,他让你们来,说明你们身上,有点东西,也说明,你们惹上的麻烦,不小。”
我心头一震,这位老人,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前辈明鉴。”我强压下左臂的剧痛,沉声道,“我们同行的女子重伤垂死,魂魄将散,只剩三日寿命。我们自身也身染怪疾,命不久矣。灰斗篷前辈指点,说您能给我们一处栖身之地,或许,能指一条生路。”
我没有多说秘辛,只讲了最迫切的危机。
吴庄主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直到我说完,才放下刮刀,将药材丢进陶罐。
“重伤垂死,魂魄将散。”他看向林雪见,轻声重复,“这姑娘气息诡异,魂光内敛,不是伤病,是魂体有异。至于你……”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左臂上,带着一丝探究的兴致。
“你这胳膊,阴煞侵骨,邪秽入髓,被外力强行束缚,生死纠缠,造化毁灭并存,乱成了一锅粥。”
老人缓缓起身,身形佝偻,可起身的瞬间,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场散开,我左臂的躁动、脑海的呓语,竟都被压得一滞!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之遥,鼻尖微动,仔细嗅着我手臂上的气息。
“毒蛇蝎子混在一起,塞进快炸开的罐子里,还被铁箍勒着。”吴庄主抬眼,清澈的目光直视我的灵魂,“你能没死,没变成怪物,要么意志力极强,要么,你魂里,有别的东西在撑着。”
我浑身一僵。
魂里有东西?
“救你同伴,不难,也极难。”老人转身坐回椅上,淡淡开口,“我这义庄,收将死未死之人,收有用的死尸。她魂魄将散,可用猛药吊魂,但需特殊药引,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而你。”他看向我的左臂,语气凝重,“你身上的束缚,看似保你性命,实则在一点点碾碎你的身体与魂魄。要么找无上力量强行拔除,必死无疑。要么找到法门,驾驭这股力量,如同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的话,一针见血,将我们的绝境,说得明明白白。
我攥紧拳头,哑声问道:“前辈,可有办法?救她,或是解我身上的诅咒,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
吴庄主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我这里做生意,不用寻常代价。灰斗篷已经收过他的报酬,我不收重复的。”
他看向侧边的布帘里间,声音平静:“你们可以留下,西厢房空着,还算干净,没有脏东西。”
“救人的法子,你胳膊的路,别急。”
“等。”
我一愣:“等?”
“等一味药成熟,等一个人到来,等你们自己做出选择。”吴庄主拿起刮刀,继续打磨药材,“三日之内,有灰斗篷的汤吊着,你同伴死不了。这三日,安心住下。”
“角落有阴蕈糙米饼,后院有水井,水干净,但切记,打水别多看,别久留。”
老人突然抬眼,目光冰冷,带着不容违抗的警告:“葬尸谷的夜里,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应,别管。看好这姑娘,更看好你这条胳膊。”
“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该知道的,该付出的,你也跑不掉。”
说完,他不再看我,全身心投入到那口沸腾的巨锅之中,彻底将我们无视。
我站在原地,怀抱林雪见,左臂剧痛难忍,饥饿干渴席卷全身。
等?
在这满是棺材、尸臭弥漫的义庄里,等一个未知的时机?
可我别无选择。
吴庄主虽冷漠,却给了我们容身之地,给了叶清澜最后的希望。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处地狱却平静如常的老人,抱着林雪见,转身走向布帘后的西厢房。
短廊昏暗狭窄,推开木门,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铺着茅草的木板床,一张歪桌,一个破水壶。
小窗被木板钉死,只有幽绿的磷光透进来,空气中飘着檀香与草药味,压下了阴湿尸气。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的庇护所。
我轻轻将林雪见放在床上,她依旧冰冷,呼吸平稳,烙印微光安稳。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疲惫到了极致。
左臂的刺痛、脑海的低语、身体的饥饿,全都涌了上来。
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
叶清澜,还有三天。
我望着门外昏黄的灯光,望着那口永远沸腾的黑锅,望着那个诡异的老人。
葬尸谷,义庄,等待时机。
这是新的囚笼,也是我不得不走的,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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