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里,阴冷刺骨,空气凝滞得像块石头。
陈旧的灰尘、干枯的草药、劣质线香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唯一的光,来自钉死的小窗缝隙。
洞窟里幽绿、惨白、暗蓝的菌类磷光透进来,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鬼影幢幢的影子。
房间又小又窄,低矮压抑,根本不像活人住的地方,倒像一间精心布置的简陋墓室。
林雪见平躺在茅草木板床上,浑身冰冷僵硬,却躺得异常平整,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人偶。
她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瓷,在幽绿光线下几乎和草席融为一体。
只有眉心那道暗金色、形如枯婴手掌的烙印,在黑暗中静静发光,微弱却恒定,像一盏给亡魂引路的冷灯。
她的呼吸悠长平稳,节奏诡异得不像活人,胸口起伏微不可察。
身上残留的阴寒、扭曲生机与奇异规则交织成一层无形的气罩,和房内的药臭、尸气互相纠缠、对抗。
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滑坐下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
右臂彻底废了,软垂在一旁,冰冷僵硬,半点知觉都没有。
腰侧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温热的湿意和淡淡的腐臭,提醒我溃烂还在不停蔓延。
饥饿和干渴像两头饿疯的野兽,在空荡荡的胃里和干裂的喉咙里疯狂啃咬,灼烧感一阵阵往上涌,头晕目眩,几乎撑不住。
但最折磨我的,还是左臂。
那条从肩到指尖彻底异化的左臂,此刻横放在膝上。
暗金色的皮肤下,枯黄符文般的纹路缓缓搏动、流淌,像是无数冰冷粘稠的虫子,在血肉骨缝里缓慢爬行。
每一次搏动,都是冰锥扎进骨髓、烧红铁丝烫穿神经的剧痛。
可剧痛里,又混着一丝麻木的充实感,和不断疯长的冰冷暴戾力量。
手臂表层覆着一层玉石般的硬壳,冰凉滑腻,坚韧得可怕。
五指指甲乌黑弯曲,锋利如钩,在幽光下泛着凶光,轻轻一刮就能在地上留下白痕。
而掌心那道暗金漩涡,才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漩涡深处,枯黄邪眼缓缓转动,像一个活着的器官,贪婪、阴冷,带着原始的恶意。
我能清晰感觉到——
左臂深处那股被强行束缚、炼化的恐怖力量,正在以漩涡为中心,疯狂循环、冲撞、侵蚀、同化。
种的死寂、药的邪异、林雪见的魂力、阴魂印的霸道秩序,全部拧成一团,不稳定,却又被强行捆在一起。
这力量支撑我不死,给我蛮横的体力,让我对阴邪之地近乎“亲和”。
可它也在一点点啃食我的血肉、骨髓、经脉,甚至魂魄根基。
脑海里的呓语越来越清晰。
种的终结、药的怨毒、溺毙者的哀嚎、荒村的麻木、灰斗篷冰冷的话语……
无数声音缠在一起,像冰冷的触手,要把我最后一点意识,拖进无边黑暗。
我只能死死咬着牙,用仅剩的意志力守住“陈默”这个名字。
我要等,要熬,要救叶清澜,要在这片绝望里,挣一条活路。
吴庄主说,等。
等药成熟,等人到来,等我们做出选择。
药在哪?人是谁?选什么?
一无所知。
就像厢房外那片堆满棺材、尸臭冲天的洞窟,深不见底,步步杀机。
可至少,我们暂时活下来了。
叶清澜,还有三天。
饥饿最终压过了伤痛。
我用异化的左臂撑着地面,艰难站起。
动作扯动伤口,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我咬得牙床发酸,一步步挪到墙角的陶罐旁。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硬如石的糙米饼,霉味咸腥刺鼻。
另一罐里,是灰黑干瘪的阴蕈,土腥气重得呛人。
我没有选择。
抓起饼狠狠咬了一口,硌得牙疼,口感像嚼糠皮沙子,难以下咽。
可我还是强迫自己一点点嚼碎、吞咽。
阴蕈更难吃,土腥混着铁锈味,像在嚼浸血的湿皮。
再难吃,也是活下去的燃料。
我机械地吃着,直到胃里有了一点东西,眩晕和虚弱才稍稍退去。
干渴却更烈了。
我想起吴庄主说的后院有井。
推开后门,外面是一方狭小天井,被高耸岩壁包围。
中央,一口青石古井,幽深漆黑,透着地底深处的冰冷死寂。
我把木桶扔下去,良久才沉底。
左臂发力,缓缓提起。
桶里只有小半桶水。
水色浅灰,清澈无波,却吸光,连我的影子都照不出来。
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岩石与青苔的冷香。
我顾不上多想,捧起就喝。
水冰得刺骨,却异常清冽,入喉瞬间缓解了火烧般的干渴。
更诡异的是,冰水入腹,非但不寒,反而泛起一丝微弱暖意,缓缓滋养着我干涸的身体。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水。
葬尸谷里,连一口井,都邪门得很。
我连喝数口,又打了些水,回房喂给林雪见。
她昏迷中仍有吞咽本能,喝下水后,眉心烙印似乎更润泽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我再次靠墙坐下。
饱腹之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海呓语也变得模糊遥远。
但我不敢睡。
吴庄主的警告还在耳边——夜里别出门,别理会任何声音,别回应任何东西。
这义庄,比看上去危险百倍。
我强撑着睁眼,盯着林雪见眉心那点暗金微光,盯着窗缝里变幻不定的磷光。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主屋那口巨锅咕嘟的沸腾声渐渐弱了。
吴庄主刮药材的细碎声响,也彻底消失。
整个义庄,整个葬尸谷,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沉睡。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里——
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从布帘外缓缓传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声。
是无数纸张被慢慢翻动的哗啦声,夹杂着枯叶摩擦、骨节轻响的咔嚓声。
节奏缓慢,时断时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的棺材堆里,笨拙地移动、整理……
与此同时,尸臭更浓了,还多了一丝陈旧香料点燃后的腐朽烟味。
是吴庄主?
还是……义庄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夜里活动?
我屏住呼吸,紧贴墙壁,左臂下意识抬起。
皮下纹路骤然搏动,掌心邪眼缓缓转向布帘,散发出冰冷的警惕。
怀中林雪见的呼吸,也乱了一瞬,眉心烙印微微闪烁。
哗啦……咔嚓……哗啦……
声音持续不断,像一场沉默而古老的仪式。
偶尔,还传来棺盖挪动的吱呀声,重物拖过地面的湿滑沙沙声。
我的心跳疯狂加速,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葬尸谷的夜,果然不太平。
声音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消失。
四周重回死寂,只剩水滴声,和巨锅冷却后的细微滋滋声。
我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动。
那种被无形眼睛盯住的寒意,久久不散。
又不知熬了多久,神经快要绷断,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
另一种声音,毫无征兆,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
不是外面!
是从左臂深处!从掌心邪眼里!
咚……
咚……
咚……
沉重、缓慢、带着远古巨兽心跳般的韵律。
每一声震动,左臂深处的力量就疯狂翻腾一次!
皮下纹路骤然亮得刺眼,掌心邪眼疯狂旋转,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吸力暴涨,像是要挣脱我的手,飞向某个未知的源头。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整条手臂、肩膀、半边身子,像是要被生生撕裂、熔毁、重塑!
所有呓语被瞬间压碎,只剩下纯粹的蛮荒、邪恶、古老的饥饿与渴望,如海啸般淹没我的意识。
“呃啊——!!”
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
身体剧烈蜷缩痉挛,左手死死抠进地面,五指深陷泥土,划出数道深沟。
这跳动……是什么?
是吴庄主说的那味快成熟的药?
是那个要到来的人?
还是葬尸谷最深处,某个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被我左臂的力量唤醒了?!
十声跳动。
每一声,都让我濒临崩溃。
然后,戛然而止。
左臂重新“安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冰冷,和一丝满足般的成长感。
纹路更暗,邪眼旋转更稳更强。
剧痛退去,只剩下脱力的虚弱,和魂魄被污染后的麻木空洞。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眼前发黑,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
再看林雪见——
她浑身猛地绷紧,又软软倒下。
眉心暗金烙印爆发出刺眼强光,隐约浮现出完整的枯婴掌影,一闪而逝。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细痛苦的呻吟,睫毛剧烈颤抖,几乎要醒,却被强行按回更深的不安沉睡中。
外面,依旧死寂。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跳动,只发生在我和林雪见身上。
但我清楚知道——
一切,都不一样了。
左臂异化更深。
林雪见状态更诡异。
而那个藏在死寂深处的源头……
它,已经感应到我们了。
吴庄主让我们等。
我们等来的第一个夜晚,就如此惊魂,如此不祥。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黑暗中林雪见眉心那点重新微弱、却更加凝实的暗金光芒,感受着左臂冰冷强大的陌生力量,和灵魂深处久久不散的跳动余音。
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而等到时机到来那天,
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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