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庄主那几句话,像四根冰冷铁锥,狠狠扎进我快要崩断的神经里。
“一日。”
“顺着路标走。”
“谷底。”
“答案。”
“结局。”
每个字,都是一块浸冰的裹尸布,压得我喘不过气,几乎要把我最后一点意志和这具残破身躯彻底碾碎。
左臂深处那刚沉寂下去的邪力,被“谷底”二字一激,骤然一颤!
暗金与枯黄交织的纹路猛地加速搏动,掌心那只枯黄邪眼,缓缓转向厢房深处——
正是昨夜泵动传来的方向,葬尸谷最黑、最深、最死寂的地底。
床上的林雪见,眉心烙印也跟着同步明灭。
明暗之间,那枯黄婴掌虚影越发清晰,与地底深处那股沉到骨子里的阴寒,形成一种不祥到极致的共鸣。
叶清澜苍白的脸在我眼前晃。
一日之期,像一根勒在脖子上的绳,越收越紧。
没有时间犹豫。
没有资格害怕。
我等来的不是转机,是更狠的倒计时,是一条必须往下踩、通往更深地狱的绝路。
我撑着那条冰冷沉重、却已是我唯一依靠的异化左臂,从地上挣扎站起。
伤口剧痛,可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压过一切。
必须去谷底。
现在。
我不能带林雪见。
带着她,只会是累赘,是变数。
吴庄主说顺着路标走,这路标明显包含我和她。
但我必须先探路。
她留在厢房,至少还有吴庄主那层薄面护着——
如果这葬尸谷里,真的有“安全”二字。
我把最后一点阴蕈和井水塞进怀里,仔细摸了摸怀中老瘸子给的回魂汤。
那团暗绿蠕动的胶质,似乎也嗅到了危机,微微起伏,腥臭更浓。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阴冷、见证我左臂异变的厢房。
深吸一口甜腻腐朽的空气,我掀开布帘,走出西厢房。
主屋内一切照旧。
巨锅咕嘟沸腾,腥臊甜腻的气味呛人。
吴庄主背对着我,坐在木桌后慢悠悠刮着药材,仿佛刚才那道生死通告,只是一句闲话。
他没回头,没说话,当我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我没打扰他,径直穿过主屋,推开那扇通往棺材洞窟的木门。
更浓的尸臭、药味、阴湿气扑面而来。
幽绿、惨白、暗蓝的菌类磷光在层层棺材间闪烁,映得整片地下空间鬼影幢幢。
死寂一片,只有水滴声,和暗处传来的、细微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谷底……在哪?
我闭上眼,把所有心神沉进左臂,沉进掌心邪眼,沉进那片粘稠恐怖的意念流里。
不去看,只去感受。
左臂的邪力缓缓苏醒,顺着固化的纹路流淌。
掌心枯黄邪眼越转越快,透出一股冰冷清晰的指向——
不是东南西北,是往下,是更黑、更重、更吸人的存在。
种的死寂、药的渴望、昨夜泵动残留的古老饥饿,同时沸腾,指向同一个地方:
洞窟西南,棺材最密、磷光最暗、阴寒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深渊。
就是那里。
我睁开眼,目光死死钉进那片黑暗。
心跳沉重,与左臂搏动、脑海翻涌的意念乱成一团。
迈步。
没有路。
脚下是碎骨、湿苔、腐朽棺木碎片。
我深一脚浅一脚,像被无形丝线扯着的破木偶,靠着左臂蛮横的力量,一步步往黑暗里闯。
越靠近,阴寒越浓,像冰冷霜雾粘在皮肤上,刺骨冻魂。
尸臭也变得更烈,更“新鲜”,像无数尸体在黑暗里疯狂腐烂发酵。
磷光越来越淡,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
只有我左臂皮下的暗金纹路,在漆黑中幽幽发亮,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
脚下开始明显向下倾斜。
地面湿滑泥泞,像是地下有暗流在涌。
碎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甚至能看到完整惨白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死死“望着”我。
四周的棺材,也不再乱堆。
它们开始以一种诡异的仪式感排列:
有的竖插土里,有的两两相对如门,更深处,甚至有用漆黑锁链缠绕、刻满扭曲符文的石棺,半埋在泥土里,散发着古老而沉重的邪气。
左臂的吸力越来越狂。
掌心邪眼疯转,像是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对我发出致命召唤。
脑海里的意念流沸腾到顶点,无数碎片疯狂冲击意识,要把我拖进疯狂。
我死死咬牙,守住最后一点“陈默”的意识。
只记住四个字:
谷底、答案、叶清澜、一日。
走。
往下走。
坡度越来越陡,我几乎是半爬半滑。
左臂五指深深插进湿泥岩壁,撑着身体往下挪。
黑暗里,不时有冰冷粘腻的东西擦过我身体,像软体虫,像腐烂藤蔓,让人毛骨悚然。
耳边开始响起密密麻麻的低语,嗡嗡一片,听不清内容,却直钻魂魄,心烦意乱。
突然——
脚下一空!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不是悬崖,是一条陡峭、湿滑、近乎垂直的狭窄滑道!
身体不受控制飞速下滑,风声刺耳,摩擦剧痛。
我拼命想用左臂抓稳,可滑道壁像涂满粘液,根本抓不住!
这条滑道,像是直通地心!
我心头狂跳,以为又要迎来一次绝望坠落——
滑道戛然而止。
我被狠狠抛出去,重重砸在一片冰冷坚硬、却又带着诡异弹性的地面上。
“砰!”
闷响刺破死寂。
我闷哼一声,五脏六腑像被震碎,眼前金星乱冒,左臂痛得快要断裂。
怀里的回魂汤陶碗狠狠一磕,幸好有破布裹着,没碎。
我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咳嗽,半天缓不过神,才挣扎着坐起。
这里……就是谷底?
眼前,是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黑暗与空旷。
不是完全漆黑。
极远的空间中央,一点微弱、飘渺、却稳定得像亘古存在的暗红光芒,正以一种沉重到心悸的节奏,缓缓明灭。
那光芒的节奏……
和昨夜左臂感应到的、远古巨兽般的泵动,一模一样!
只是更近,更庞大,更真实!
这就是泵动的源头!
吴庄主口中,谷底那东西!
而这片空间本身……
我眯起眼,拼命适应黑暗,借着暗红微光和左臂的冷光,勉强看清四周轮廓。
这是一个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穹顶高得没入黑暗。
脚下不是岩石泥土,是一种近乎纯黑、冰冷湿滑、带着诡异弹性的物质,像无数粘稠东西凝结成的巨大平台。
地面布满蜂巢般的漆黑孔洞,不少洞口残留着暗红胶状物,腥甜刺鼻。
空气中,是纯粹到窒息的阴寒死寂,混着亿万生灵痛苦哀嚎浓缩亿万年的怨毒与绝望。
这股意念像实质潮水,从四面八方、从脚下、从暗红光芒处狂涌而来,狠狠冲撞我的魂魄!
左臂邪力瞬间彻底暴走!
皮下暗金纹路爆亮刺目,掌心枯黄邪眼疯转,吸力狂暴到极点,仿佛要和这片空间、和那暗红源头融为一体!
脑海里的意念流,瞬间被这股更古老、更宏大的恶意冲垮吞没!
无数清晰、疯狂的呓语,直接在我灵魂深处炸响:
“……来……了……”
“……药……钥匙……”
“……血……肉……魂……祭……”
“……门……快开了……”
“……成为……一部分……”
这些呓语不再是杂音,是带着贪婪与指向性的呼唤!
目标——我,和我这条异化左臂!
我不是偶然来到这里。
我是被召唤,被需要!
这里根本不是谷底!
这是一个活着的、充满无尽邪恶与饥饿的……
巢穴?
胃袋?
还是……某个恐怖仪式的核心祭坛?!
远处那点暗红,就是这巢穴的心脏?
是药成熟的地方?
还是那个即将到来的人?
答案?
结局?
我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死死盯着那点暗红光芒。
这就是路标终点?
叶清澜的答案、我左臂的结局、林雪见伪魂的归宿……全都在那里?
可那里散发出的危险,比葬尸谷任何地方都烈上百倍!
只是靠近,我就感觉肉体和灵魂在飞速融化、同化!
去,还是不去?
吴庄主说:只有一日,顺着路标走。
路标,正疯狂指向那里。
我低头,看着这条在黑暗中发光、如同怪物肢体的左臂,感受着快要撑爆的邪力与疯狂。
又摸了摸怀里,那碗承载着叶清澜最后生机的回魂汤。
叶清澜……还在等我。
没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能冻僵灵魂的邪气,用那条狂暴的左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再次站起。
目光像两把淬冰的刀,死死锁定远处那点明灭、如同地狱之眼的暗红。
然后,迈步。
朝着无尽黑暗与邪恶的源头,一步一步走去。
像奔赴刑场、最虔诚也最绝望的祭品。
每一步,踩在粘稠邪恶的地面,发出噗嗤一声,毛骨悚然。
每一步,左臂邪力更狂,脑海疯狂更深。
远处,那暗红“心脏”,仿佛感应到祭品靠近。
明灭的节奏……
微微,加快了一丝。
更深、更冷、更恐怖的噩梦,
在前方,无声狞笑,等着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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