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不是走,是爬。
我拖着一副被万吨巨轮碾过、又在冰与火里反复淬炼的破躯壳,在谷底那片活物般的黑地上一寸寸挪。
左臂早没了知觉,只剩冰冷沉重的异物感;右臂废得只剩抽搐。
支撑我的不是力气,是灵魂碎掉后仅剩的本能——回去。
每动一下,全身被强行撕开又胡乱缝起的伤口就炸开新一轮剧痛。
掌心那颗裂满暗金纹路的眼球,像颗被剜出仍在搏动的邪心,在碎骨烂肉里轻轻抽搐。
渗出的暗金暗红液体滴落在黑地上,发出强酸腐蚀般的滋滋声,腥甜、灼热、邪恶,呛得人意识涣散。
脑海里是一片被烧过又冻僵的废墟。
情绪、记忆、理智,全成了别人的碎片。
只有几道烫在灵魂上的冷念头,像残烛一样吊着我这具躯壳:
“回……去……”
“厢……房……”
“叶……清……澜……”
“三……日……”
“吴……庄……主……”
“一……日……”
没有悲,没有怕,只有最纯粹的指向。
这是“陈默”这三个字,最后一根没断的线。
视觉重影,听觉隔冰,嗅觉味觉早已烂掉。
唯一清晰的,是痛,和掌心那颗邪眼冰冷恶心的存在感。
它们在一遍遍地告诉我:
我还没被吞掉,还没“归”于那片暗红。
不知爬了多久,像是爬过一整个轮回。
终于,那条陡峭湿滑的滑道入口,在模糊视线里出现。
我没力气思考,只剩肌肉记忆。
残破的左手死死扣住岩壁,用尽最后一口气把自己狠狠塞进滑道。
然后放任身体,在黑暗里疯狂翻滚、碰撞、刮擦,向上滑去。
左臂的邪眼在撞击中裂痕越扩越大,暗金与暗红的血在滑道里拖出一串诡异的光痕。
“噗通!”
我被狠狠抛回上层洞窟,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像一袋被扔弃的碎骨与污血。
我趴在地上,连喘息都带着内脏碎裂的痛。
左臂彻底变成一截冰冷沉重、不断流液的死物。
掌心邪眼光芒尽灭,只剩一颗裂掉的枯金珠子,嵌在掌心里,硌得人发慌。
“回……来了……”
念头更弱,烛火将熄。
不能停。
一日之限越来越近。
叶清澜等不起。
我不再用手撑,只用肩膀、腰、一条还能动的右腿,像条濒死的爬虫,在碎骨与湿泥里一点点蠕动。
朝着那点昏黄的“义”字灯笼。
每磨一下,身体都像要散架。
左臂的粘液在地上拖出一道腥臭发亮的痕迹。
时间已经没意义。
直到那扇厚重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我挪到门边,用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张了张嘴,只呕出一口带碎肉的血。
意识,已经走到尽头。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浓烈的药味与尸臭涌出来,还有一股比以往更沉、更冷、更像在解剖一样的气场。
昏黄灯光里,露出吴庄主那双清澈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
他居高临下,看着门边这滩勉强还像人的、破碎污秽的东西。
目光像冰冷的手术刀,从我全身刮过,最后死死钉在我那条彻底废掉、不断渗着邪液的左臂上。
钉在掌心那颗裂眼上。
钉在那液体里残留的、一丝精纯、古老、邪恶,却又带着毁灭霸道的诡异气息上。
那是——谷底暗红本源的味道。
也是我左臂“种”之力反噬后的余味。
吴庄主眼里,第一次不再是微澜,而是层层荡开的惊涛。
惊讶、了然、凝重、忌惮、评估……
甚至,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奋的光。
我看不清,也想不动了。
在他目光落下的刹那,我最后一点意识燃尽。
眼前,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身体被一股沉稳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
吴庄主苍老嘶哑的声音,像从九幽飘来,复杂得刺骨:
“竟然……真让你‘看’到了……还‘带’了‘东西’回来……”
“……灰斗篷这次……怕是算漏了什么……”
话音落下。
我彻底失去所有知觉,沉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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