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水码头位于江市最边缘的旧港区,与繁华的市中心隔着一条浑浊的运河和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出租车司机一听这地名,头摇得像拨浪鼓,加钱都不肯去,只把我放在了能看到码头轮廓的运河对岸。
“小哥,那地方邪性,自己小心点。”司机收了钱,飞快地掉头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
我独自走过摇摇晃晃的运河老桥,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桥对岸,锈水码头的全貌映入眼帘,比想象中更为破败。
巨大的混凝土墩台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蚀成红褐色的钢筋。废弃的龙门吊,僵立在码头上,铁索垂落,随风轻轻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原本的仓库屋顶早已塌陷,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污渍和疯长的爬墙虎。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尽头,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轨突兀地延伸出来,直直地插入浑浊的江水中。
铁轨,水,锈蚀。所有元素都对上了。
我握紧口袋里的罗盘,指尖能感受到它持续的、轻微的震颤。这里的磁场混乱程度,比槐荫路有过之而无不及,阴气浓重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层湿冷的纱布贴在皮肤上。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码头的混凝土地面,裂缝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精神高度集中,感知着四周任何细微的能量波动。
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突然出现的鬼影。只有风声、水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以及金属锈蚀处偶尔掉落的碎屑声。
反而更让人不安。
我沿着码头边缘,慢慢向那段插入水中的铁轨走去。罗盘的指针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偏转,不再是无序乱晃,而是稳定地指向铁轨入水的方向。
线索就在水里?
我走到铁轨尽头,蹲下身。江水浑浊发黄,看不到底。铁轨没入水下的部分,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暗绿色的水藻。靠近水面的铁轨上,锈蚀格外严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我正凝神观察水下,忽然,罗盘指针猛地一跳!指向了我身侧不远处的水面!
几乎同时,咕噜咕噜——
一阵气泡从那个位置冒了上来,破裂,带起一小圈涟漪。
有东西要上来了?
我立刻起身后退几步,手中捏紧了雷击木匕首,全神戒备。
然而,气泡冒了几下就停止了,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只是水底腐烂物产生的沼气。
但罗盘的指针,依旧死死地指着那个点。
不对,不是沼气。水底下有东西,而且带着强烈的阴性能量。
我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卷结实的长绳,一端系在旁边一根坚固的铁桩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我脱掉外套和鞋子,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将匕首咬在口中,深吸一口气,缓缓滑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水下能见度极低,一片昏黄。我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屏住呼吸,向下潜去。
水下是废弃码头的基座,堆满了各种垃圾和建筑残骸。我摸索着前进,很快,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长方体的东西。
是个箱子。一个老式的、金属材质的手提箱,大半被埋在淤泥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垢和水生物,但箱体的轮廓还很完整。
罗盘指针的强烈反应,就是来自于这个箱子!
我用力将箱子从淤泥里拔了出来,不算太重。拉着绳子,我迅速浮上水面。
爬回码头,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顾不上擦干身体,我立刻检查这个金属箱。
箱子没有锁,搭扣早已锈死。我用匕首撬了几下,嘎嘣一声,搭扣断裂。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奇珍异宝,也没有骇人的尸骸。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被防水油布包裹着,保存得相对完好。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工装、笑容憨厚的年轻男人,背景似乎就是这个码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爱子 阿水,摄于码头竣工日。
阿水?这名字……
下面,是一本薄薄的、页面卷边的工作日志。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锈水码头调度员,林国栋。”
日志里记录的多是些日常的工作安排,船舶进出记录,琐碎而平凡。但翻到后面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充满了不安:
“最近夜里总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铁轨……”
“老张他们说江里捞上来不干净的东西,码头越来越邪门……”
“阿水昨晚值班后就没回来……找不到人……报警了也没用……”
“那声音又来了……就在水下……它好像在叫我……”
日志在这里戛然而止。
箱子里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口哨,像是码头调度员用来发信号的那种。
阿水……失踪的调度员……水下的敲击声……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阿水”。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浮上心头。
难道,那个神秘的“敲轨人”,那个红衣小孩……根本不是小孩?而是几十年前在这个码头失踪的调度员“阿水”的亡灵所化?因为某种原因,它保持着孩童的形态,并且与铁轨、与水、与敲击声紧密相连?
它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发现这个箱子?发现它(或者说,他)的过去?
可这和我寻找断命石有什么关系?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手中的罗盘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指针疯狂地旋转,最后猛地定格,指向我身后的某个方向!
不是水面,不是铁轨,而是码头深处,那片坍塌的仓库废墟!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水下箱子更浓郁、更精纯、也更古老的阴煞之气,如同潮水般从废墟方向弥漫开来!
这一次,气息中带着一种明确的、冰冷的召唤意味。
断命石……在那里?
我猛地转头,望向那片黑暗的废墟。敲轨人(或者说阿水)指引我找到这个箱子,或许只是为了揭示一部分真相,或者……是为了让我有资格去往下一个地方?
真正的考验,或者说,真正的线索,在废墟深处。
我收起照片、日志和口哨,将金属箱重新盖好,推入水中。然后,握紧匕首,朝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片如同巨兽张开大嘴的仓库废墟。
废墟内部更加黑暗,到处都是塌落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阴冷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在从裂缝透进的微光中飞舞。
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废墟最深处,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
我走近那面墙,墙上似乎曾经有过壁画或标语,如今早已剥落模糊。但在墙壁的正中央,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镶嵌着一块东西。
一块黑灰色的、表面布满天然裂纹的石头。
那些裂纹,隐约构成一个古老的“断”字。
断命石!
它真的在这里!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冲破胸膛。历经波折,爷爷用命换来的线索,敲轨人诡异的指引,终于指向了这梦寐以求的目标!
我强压下激动,没有立刻上前。爷爷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接近它,需承受命理剥离之痛,凶险万分。
我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才缓缓伸出手,向那块看似普通的黑灰色石头摸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石头的瞬间——
呜——!
一声凄厉至极、蕴含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尖啸,猛地从我身后炸响!伴随着一股狂暴的阴风,一道血红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我的后心!
不是敲轨人!是另一个东西!一个一直被断命石的气息吸引、潜伏在侧、等待时机的凶煞!
它要抢在我之前,夺取断命石!或者,阻止我得到它!
我根本来不及回头,只能凭借本能,将全身法力灌注到咬在口中的雷击木匕首上,反手向后刺去!
噗嗤!
匕首似乎刺中了什么,传来一股滞涩感。但那血红身影的冲击力太大,我整个人被撞得向前飞扑,重重地砸在那面镶嵌着断命石的墙壁上!
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正好溅在了那块黑灰色的断命石上。
鲜血接触到石头的刹那,石头表面的裂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命理剥离……开始了!
而身后,那被匕首刺伤的血红凶煞,发出更加暴怒的咆哮,再次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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