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亮心急如焚,一路朝着那处被灼灼桃花簇拥着的小院狂奔而去。远远望去,小院仿佛被一片粉色的云霞所笼罩,桃花绚烂如锦,香气馥郁。然而此刻的孙亮,全然无心欣赏这美景。
还未等门内有任何动静,他抬脚便狠狠踹开了木门。“道长!诈尸了!老张头让你赶紧抄家伙过去!” 他咋咋呼呼地往里冲,声音带着焦急,在小院里回荡。话音还飘在半空,脚下忽然一紧。
“哎哟!”
伴随着一声痛呼,整个人猛地被拽得腾空而起,随即 “咚” 的一声,竟被倒吊在了院里那棵最粗壮的桃树上。拴住他脚踝的并非麻绳铁索,而是几根柔韧的桃树枝条,绿芽裹着粉红的花瓣,正紧紧地缠在他的脚踝上,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道长!别闹了!” 孙亮又急又气,拼命地挣扎着,胳膊上的伤口被这剧烈的动作扯得生疼,他忍不住叫出声来,“老张头正跟那东西拼命呢,晚了就来不及了!”
此刻的孙亮,心急如焚,他腰部猛地发力,身子在空中硬生生折成个锐角,藏在靴筒里的小刀 “噌” 地滑到手中。寒光一闪,小刀精准地划向缠住他脚踝的枝条。随着枝条被划断,他借着下落的势头,在空中迅速拧身,来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在离桃树丈许外的地方。
脚刚沾地,就见数根带着湿泥的桃树根猛地从土里探出来,像鞭子似的抽向他脚踝。好在孙亮早有防备,他后跳半步,堪堪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击。根须 “啪” 地抽在地上,砸出几个浅坑,扬起些许尘土。
“啧,小子倒是精进了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屋角传来。只见个青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身上的道袍皱巴巴的,领口歪向一边,头发乱糟糟得像团草,毫无道人的整洁模样。可偏偏他背上背着的小桃木箱子,却擦得锃亮,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他走得一步三晃,仿佛整个人都没个正形,冲桃树扬了扬下巴:“小桃,收了吧,办正事。”
话音刚落,那些探出来的根须 “唰” 地缩回土里,桃树也瞬间恢复了原状,花瓣依旧在簌簌往下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道长,空人巷!老张头在空人巷跟梧桐街交叉口!” 孙亮的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恼怒,额角还沾着刚才挣扎时蹭到的桃花瓣,看起来狼狈又着急。
青年慢悠悠地伸手,从身旁桃树上折了截带着嫩芽的枝条,指尖捻着晃了晃。孙亮见状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青年,急声道:“又来?今天真没工夫闹 ——”
“过来。” 青年扬了扬桃枝,语气听不出波澜,“就一下,对你好。”
话音未落,桃枝已带着风抽向孙亮胳膊。孙亮只觉胳膊上一阵温热,随即 “嗤” 的一声,一股淡淡的黑气从昨日被尸体擦伤的地方冒了出来,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孙亮心头一震,这才反应过来那看似普通的伤口竟藏着这般诡异的东西。他忙不迭地说道:“那尸体…… 浑身像是裹着血,看不见一点皮肤,但身上的衣裳还好好的。”
青年捻着桃枝的手指顿了顿,心里暗自琢磨:血尸的模样,却还留着衣裳?伤了人就带了尸气,瞧着成型日子不长…… 罢了,先去看看再说。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道袍下摆扫过门槛,留下几片飘落的桃花。“小子,今天教你两手守身的法子,能领会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孙亮眼睛一亮,刚才那点恼怒早抛到了脑后,忙几步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青年身后,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一路上,孙亮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停地向青年询问关于尸变以及应对之法的种种问题。青年一边走着,一边耐心地解答,偶尔还会顺手折下路边的树枝,比划着向孙亮演示一些简单的法术招式。
“瞧见没,这桃树啊,乃是辟邪之物。” 青年说着,又折下一段桃枝,递给孙亮,“你拿好,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孙亮接过桃枝,仔细端详着,心中对青年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道长,那这尸变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突然尸变呢?” 孙亮满脸疑惑地问道。
青年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尸变的原因有很多,有可能是死者生前含冤,怨气不散;也有可能是受了外界邪物的影响。像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也得去现场看看才能确定。”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很快,他们便来到了空人巷与梧桐街的交叉口。只见这里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张捕头正与那具诈尸僵持着。诈尸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周围的地面都被染成了暗红色,仿佛一片血海。
张捕头与那尸体周旋了这许久,见四周围观的人早散得干净,忽然暗中沉腰蓄力,将压抑许久的气血猛地放开。霎时间,他周身仿佛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出手间带着股刚猛的力道,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那原本狂躁的尸体已被死死压制,用特制的绳索捆了个结实。
“哟,张捕头这实力,又精进了不少啊。”
一声轻佻的笑从墙头传来。那青年道长不知何时已立在墙顶,脚尖轻点,带着几片被惊起的落叶飘然而下,直扑那具尸体。张捕头反应极快,一拳迎面打来,拳风里裹着些许劲气,细看之下,那劲气中竟夹杂着丝淡淡的黑气。
“啧啧啧。” 道长侧身避开,指尖在鼻尖前扇了扇,“张捕头这身子骨,还得静心养养阳气才是,再这么耗着,可不是好事。”
“道长,少废话。” 张捕头没好气地哼了声,随手将一块刻着纹路的令牌掷过去,“赶紧处理了。”
道长接住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叹道:“还是你们这些朝廷中人好啊,手里头总有这些硬家伙…… 哎,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他手掌一翻,令牌便没了踪影,转而瞟向被捆住的尸体,眉峰微微蹙起,眼里闪过丝疑虑。“你想怎么了结?”
“道长请看,能否追本溯源?” 张捕头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根治虽痛,但能永绝后患。这小镇虽小,百姓却不少,日子本就艰难,能活着已是不易。这事若不根除,人难安身,业难立脚…… 哎!”
道长闻言,俯下身仔细打量那尸体。只见他从小桃木箱子里掏出一把糯米、一个铜制罗盘、一卷红线、一个墨斗,还有一张黄纸。他随手将糯米往尸体身上一扬,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掐着复杂的诀印。忽然,几颗糯米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噌” 地冲天而起,道长手一挥,那些糯米又落回他掌心,被他攥在手里。
他捻碎其中几颗糯米,将碎屑洒在黄纸上。不过片刻,那张黄纸竟慢慢变了颜色,红得像是被血水浸透一般。紧接着,他又蘸了点墨斗里的墨汁,用红线在黄纸上快速勾勒出一道符文。
做完这一切,他拿着符纸就往罗盘上贴。可还没等符纸碰到罗盘,“呼” 的一声,符纸竟自行燃了起来,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与此同时,那尸体身上猛地腾起一股浓郁的血气,像条小蛇般窜出,瞬间附着在道长手臂上。
道长脸色微变,猛地甩了甩胳膊,却没甩掉那血气。“张捕头,这事要溯源,难办了。” 他语气凝重了几分,“小道没这本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这明显是背后有人在捣鬼,我刚才这一下,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他说着,掏出一张黄符,挥手一扬。那符纸轻飘飘地落在尸体身上,原本还在微微挣扎的尸体顿时没了动静。随后,道长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张捕头:“烦请张捕头将此物交给之后来的镇魂司之人。”
张捕头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的刻痕,猛地抬眼看向他,手握紧了腰间的钢刀:“你不是这城里的人?” 他声音陡然转厉,“来此城,究竟有何目的?”
道长指尖捻着最后一张未燃尽的符纸灰烬,看着张捕头接过木盒时微微发颤的手腕,喉结动了动才开口。他声音里没了先前的凝重,反倒掺了点草木灰似的干涩:“张捕头掌心的汗,比三日前多了三成。”
这话让张捕头攥刀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钢刀的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爬,却压不住后颈鳞片传来的灼痛 —— 方才与血尸缠斗时强行提气,此刻那股阴寒正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盒上的刻痕,是天枢阁的‘镇厄纹’。” 道长蹲下身,用沾着糯米粉的指尖在青石板上画了道歪扭的符,“镇魂司接手此案的人瞧见这个,自然知道该找哪里回话。” 他抬头时,月光恰好落在眼尾的细纹里,“至于我…… 十年前从青城山被逐,一路东行,到这小镇时旧伤复发且盘缠见底,便在三清观借住了三年。”
张捕头的钢刀 “咔” 地磨过刀鞘,喉间涌上腥甜。他盯着道长道袍下摆那处不易察觉的修补 —— 针脚细密,竟与镇北司旧部常穿的劲装缝法如出一辙。
“你既看出我身子虚,” 张捕头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为何还要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我?”
道长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风的凉意:“因为张捕头前几日往城隍庙里扔了块带血的布条。那布条上的鳞片,与十年前阴山鬼窟里的血尸鳞甲,是同一种东西。” 他站起身时,桃木箱子在背上轻轻磕碰,“您在等镇魂司来,又怕他们来。可这木盒里的东西,恰是能让您既不用等,也不用怕的物件。”
张捕头猛地抬眼,却见道长已转身走向巷口。道袍扫过满地纸钱,带起的风里,隐约飘来半句低语,像在说给空气听,又像在说给他:“镇北司的债,总得有人来还…… 哪怕只剩半条命。”
钢刀终究没能出鞘。张捕头望着掌心那只冰凉的木盒,忽然想起今早给女儿梳辫子时,她扯着自己手腕问“爹的手怎么总发抖”—— 那时他只当是风寒,此刻才惊觉,那些在指缝间游走的寒意,原是十年前就缠上的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