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药香浓得发苦,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缠得人喘不过气。
苏念安是在一阵刺骨的冷意中醒的。
不是山林的寒,不是密道的湿,是皇宫地砖透上来的、带着龙气的冷,冷得他骨头缝都发疼。他睫毛颤了颤,艰难掀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只看到明黄纱帐垂落,烛火在帐外明明灭灭,像极了先生临终前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后背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稍一动,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进皮肉里,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想起来——他闯宫了,他被守卫围住了,有人砍了他一刀,他……他被抓了。
先生死了,温老下落不明,他孤身一人,落在了最恨的人手里。
恐惧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软得像棉花,刚一用力,后背伤口撕裂般剧痛,眼前一黑,又重重跌回软榻,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别动。”
一个低沉、苍老、带着说不出压迫感的声音,从殿内阴影处响起。
苏念安浑身一僵,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殿中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男人。面容威严,鬓角染霜,眼神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是老帝王。
他就是害死先生、害死沈叔叔、害死孙亮叔叔的元凶。
恨意瞬间冲垮了恐惧,苏念安死死咬着牙,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哪怕浑身是伤,也依旧透着不肯屈服的狠劲。他想骂,想冲上去拼命,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死死盯着老帝王,指尖攥得床褥都发皱,掌心还残留着玉珏冰凉的触感。
老帝王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发怒,没有呵斥,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
眼前这孩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额角还贴着止血的药布,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素色寝衣里,脆弱得一折就断。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倔强、愤怒、不甘,像极了年轻时的苏玄清,也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发闷,老帝王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压下那股诡异的悸动。
“你叫苏念安。”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苏玄清的弟子。”
苏念安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一丝血腥味。
“闯宫,行刺朕。”老帝王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榻前,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香,“胆子不小。”
“你这个暴君!”苏念安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带着恨意,“你害死先生,害死沈叔叔,害死孙亮叔叔,害死镇北司所有人……我要杀了你,我要为他们报仇!”
稚嫩却决绝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侍卫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刀柄上,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就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当场格杀。
可老帝王却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榻上浑身是伤、满眼是恨的少年,没有发怒,反而轻轻“哦”了一声。
“报仇?”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你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报仇?”
苏念安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不是怕,是恨,是无力,是绝望。
先生不在了,温老不见了,他什么都做不到,连报仇都只能任人宰割。
老帝王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玉珏已经被侍卫取走,可他依旧攥得死死的,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支撑。
“你很在意那枚玉珏。”老帝王淡淡开口。
苏念安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还给我!那是先生给我的!”
“先生?”老帝王眼神微闪,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苏玄清待你,可不像是待弟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扎进苏念安心里:
“你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苏念安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亲生父母……
这四个字,他从小听到大,却从来没有答案。先生只说他是捡来的,只说会护着他,从来不肯多说一句他的身世。他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以为先生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可现在,老帝王却说……
“你什么意思?”苏念安声音发颤,又怕又怒,“你想骗我!我没有父母,先生就是我的亲人!”
老帝王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翻涌。他挥了挥手,殿内侍卫、太医尽数退下,关门声落下,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一老一少,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朕没有骗你。”老帝王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莹白的玉珏,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清”字,声音低沉,“这枚玉珏,不是苏玄清随便给弟子的东西。这是他当年,为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亲手打造的信物。”
苏念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孩子……信物……
他呆呆地看着那枚玉珏,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先生……先生是他的……
“你想说什么!”苏念安嘶吼出声,眼泪疯狂落下,“你不准胡说!不准污蔑先生!”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帝王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苏玄清当年有一子,出生不久便失踪,朝野上下无人知晓。他找了很多年,恨了很多年,也瞒了你很多年。”
“你就是那个孩子。”
最后五个字,落下的瞬间,苏念安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昏过去。
不可能……
先生那么温柔,那么疼他,怎么会是他的父亲?先生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瞒着他?老帝王一定是在骗他,一定是想离间他和先生,一定是……
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
先生看他的眼神,先生护他的拼命,先生临终前的牵挂,先生从不提他身世的躲闪……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像一把刀,狠狠剖开他所有的认知。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泪模糊了视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迹,染红了榻上的白布,他却浑然不觉。
老帝王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沉的算计。
他不能杀苏念安。
一来,这孩子的身世,让他心底那股诡异的心悸挥之不去,隐隐有一丝连他都抗拒的牵绊;二来,木牌的秘密、幽冥谷的下落、人茧的真相,全都系在这孩子身上;三来,留着这孩子,比杀了他更有用——可以引温老出现,可以钓出镇北司余孽,可以掌控所有反抗他的人。
更重要的是……
他心底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正在疯狂滋长。
“朕知道你恨朕。”老帝王将玉珏轻轻放在榻边,离苏念安的手只有一寸,“但朕可以告诉你真相。你父母的下落,你当年为何失踪,苏玄清为何隐瞒你,还有人茧、幽冥谷、镇北司所有的秘密……朕都可以告诉你。”
“条件是——”
老帝王俯下身,声音冷而轻:
“活下去,听话,留在朕身边。”
苏念安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又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迷茫。
留在杀父仇人的身边?认贼作父?听他的话?
不可能。
可先生的身世之谜,当年的真相,温老的下落,所有人的仇……他都必须知道。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苏念安死死咬着唇,直到鲜血直流,他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玉珏,看着老帝王深不可测的眼睛,小小的身子,在剧痛与绝望中,一点点挺直。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不再只有莽撞的恨意,多了一丝隐忍,一丝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筹谋。
老帝王看着他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像苏玄清,也比他想象中……更难掌控。
殿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隐入夜色之中。
暗卫单膝跪在暗处,低声禀报:
“陛下,温老并未身亡,已逃出京城,正朝幽冥谷方向而去。另外,镇北司旧部残余,已开始暗中集结,似乎……在等苏念安的消息。”
殿内,老帝王目光微冷。
“不急。”
“鱼,总要慢慢钓,才会上钩。”
“至于苏念安……”
他看向榻上紧闭双眼、假装昏迷的少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好好养伤。朕的小皇子,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句话落,榻上的苏念安,指尖猛地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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