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余韵在街巷间绕了三圈，才渐渐融进微凉的夜风里。孙亮收回锣槌，指尖仍残留着敲锣时的震颤，那触感和老贾当年握着他的手教他打更时如出一辙。赵烈将两块融合后的雪莲令牌揣回怀中，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街巷，眉头微蹙：“此刻天快亮了，沈岳的死讯迟早会传出去，镇魂司的人说不定正往这边赶，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落脚，再用令牌联络幸存者。”
孙亮点点头，握着镇魂锣的手又紧了紧。方才敲响铜锣时，他分明感觉到锣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像老贾从前在冬夜里为他暖手那般。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也是这样的夜色，老贾带着他在镇东的老槐树下敲锣，风卷着落叶打在锣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贾当时说：“亮子你记着，打更人的锣声不只是报时，也是给镇里人安心的信号，更是给暗处的兄弟传信的暗号——长敲三下是平安，短敲两下是警示，要是连敲五下，就是绝境求援。”
“老贾从前跟我说过，铜锣的声响能穿透阴邪屏障，也能让分散的兄弟辨认出自己人。”孙亮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刚才那一声锣，会不会已经有人听见了？”
赵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老贾没白教你。这镇魂锣的声响特殊，镇北司的兄弟都认得，方才那一声虽短，却足够让附近的幸存者察觉。我们先去纸扎铺找阿九，他爹是老贾的旧部，阿九说不定也知道些消息，而且纸扎铺地处巷尾，隐蔽性强，适合暂时落脚。”
阿九是镇上纸扎铺的小掌柜，爹三年前因追查血尸王线索被灭口，老贾便时常接济他，孙亮也常跟着老贾去铺子里帮忙，两人也算亲近。提及阿九，孙亮又想起老贾每次带他去纸扎铺时，总会拎上两个热乎的肉包，说是“给阿九补补身子”，可转头又对孙亮说“你还小，得多吃点”，把自己那份也塞给他。那时他不懂，只当老贾是疼他，后来才知道，老贾是把对阿九爹的愧疚，都化作了对阿九的照拂。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尾走，天已泛起鱼肚白，薄雾漫过屋檐，将小镇裹进一片朦胧里。孙亮提着灯笼，火光摇曳中，他仿佛又看到老贾走在前面，灰布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手里拿着铜锣，步伐沉稳地敲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从远及近，和他此刻心中的回响重叠，竟让他生出几分安心。
刚到纸扎铺门口，就见阿九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引魂纸人，脸上还沾着黄纸碎屑。听到脚步声，阿九猛地抬头，看到孙亮和赵烈，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跑过来：“孙大哥、赵叔！我昨晚听到锣声了，就知道是你们！” 他目光落在孙亮腰间的镇魂锣上，又看了看他染血的衣衫，脸色一沉，“你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这锣声……和贾伯教我的不一样，带着戾气。”
“贾伯”二字入耳，孙亮心头一酸。阿九从小就跟着老贾学扎引魂纸人，老贾也把他当成半个徒弟，教他辨认阴邪之气，教他简单的镇魂符。阿九手里的引魂纸人，胸口还贴着老贾亲手画的符纸，那纹路孙亮再熟悉不过——去年老贾教他画符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笔尖蘸着朱砂，一笔一画地说：“符纸要心诚，纹路要工整，这样才能引魂避邪，护得自己和旁人周全。”
赵烈拍了拍阿九的肩，示意他开门进屋：“进屋说，外面不安全。沈岳死了，镇魂司的人很快会来搜镇，我们得在这儿躲一躲，顺便联络其他兄弟。” 阿九连忙点头，推开铺门让两人进去，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才轻轻关上大门，还落下了门栓。
纸扎铺里弥漫着黄纸和朱砂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半成品的纸人纸马，墙上还挂着老贾当年送给阿九的镇魂铃。孙亮走到墙边，指尖抚过铃铛，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老贾曾说，这铃铛是用阴山桃木做的，能驱避低阶阴邪，当年阿九爹出事後，老贾就把铃铛送给了阿九，说“有它在，贾伯护着你”。
“孙大哥，你后背的伤没事吧？”阿九端来一碗温水，又从柜台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止血草，“这是贾伯留给我的，说受伤了就用它敷，比普通金疮药管用。贾伯还说，你身子弱，要是受了伤，一定要先处理，别硬扛。”
看着那把熟悉的止血草，孙亮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老贾每次采药回来，都会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一份送给阿九，还反复叮嘱两人“受伤了别瞒着，药要按时敷”。那时他总觉得老贾啰嗦，现在才知道，老人的牵挂，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叮嘱里。赵烈接过止血草，帮孙亮拆开伤口的布条，重新敷上药，动作利落又轻柔：“老贾这辈子，心里装着兄弟，装着你们这些孩子，唯独没装着自己。当年在镇北司，他为了救我，替我挡了一刀，后背留了个疤，却从来没跟你们提过。”
“贾伯还救过赵叔？”阿九瞪大了眼睛，孙亮也愣住了——老贾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过往，只偶尔提起镇北司的日子，说“都是些不值当的旧事”。
赵烈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屠刀刀柄上的旧疤，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怅然：“那年深秋，我们俩带着三名兄弟潜入阴山腹地，追查血尸王修炼的密室踪迹，谁料沈岳早把消息透给了镇魂司的死士，还引来了两头刚被残魂附身的血尸。混战中我为了护着记载密室位置的布帛，被一头血尸的利爪狠狠抓在肩胛，那尸毒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疼得我几乎握不住刀，视线也开始发黑，眼看就要被另一头血尸扑中。”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绝境：“是老贾猛地扑过来，用自己后背挡住了血尸的獠牙，同时反手举起镇魂锣狠狠砸向血尸头颅。‘当’的一声闷响，锣面金光炸开，那血尸当场倒在地上抽搐，黑气散尽。可没等我们喘口气，沈岳躲在暗处放冷箭，一支淬了毒的铁箭直直射穿了老贾的后背，箭镞都从身前透了出来。”
“我当时就红了眼，想冲上去跟沈岳拼命，老贾却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把镇魂锣塞进我怀里，咬着牙说‘走！布帛不能丢！’。他俯身背起我，箭杆还插在后背，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血顺着灰布衫往下淌，浸透了我的衣襟。那山路全是碎石，他硬生生背着我跑了三里地，直到躲进一处山洞，才肯让我帮他拔箭。”
“拔箭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却把头发都浸湿了。我给她敷药时才看见，他后背上除了这箭伤，还有好几道旧疤，都是从前护着兄弟们留下的。他摸着镇魂锣，看着我说‘这锣认主，得交给心善正直的孩子，不能落在奸人手里’，还笑着畅想，等把血尸王的事了结，就带着你和阿九去江南水乡，找个有桃林的院子，再也不碰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天天给你们摘甜桃吃。”
孙亮握紧镇魂锣，锣面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像是老贾在回应他。他忽然想起老贾临终前，躺在病床上，眼神望着窗外，轻声说：“等开春了，就带你去山脚下摘野桃，阿九也一起，那桃子甜得很。” 原来老贾早就计划好了以后的日子，只是没能等到开春，就带着遗憾走了。
就在这时，赵烈怀中的雪莲令牌突然震颤起来，蓝光透过衣料隐隐透出，与孙亮腰间的镇魂锣相互呼应。“是幸存者的信号！”赵烈连忙掏出令牌，只见蓝光中浮现出一行暗码，“残魂往东南，黑风岭有异动，需速来支援。”
“黑风岭？”阿九脸色一变，“那地方常年被浓雾笼罩，里面有不少被阴邪附身的野兽，贾伯以前跟我说过，那是血尸王当年修炼的据点之一，寻常人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孙亮心头一紧。他想起老贾曾跟他说过，黑风岭的浓雾里藏着血尸王的残气，镇魂锣虽能驱散阴邪，却也会被残气吸引，若是贸然进入，恐怕会陷入险境。老贾还说：“亮子，以后若是遇到黑风岭的异动，一定要先稳住，别冲动，镇魂锣的力量虽强，却也需要心正气定才能掌控，切不可被戾气冲昏头脑。”
“沈岳虽死，可他带走的血尸王残魂却逃去了黑风岭，若是残魂在那里被唤醒，后果不堪设想。”赵烈握紧屠刀，眼神凝重，“黑风岭离边境线不过五十里，一旦血尸王觉醒，不仅边境百姓会遭殃，整个天下都可能陷入浩劫。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赶在残魂被唤醒前找到它。”
孙亮点点头，将镇魂锣调整到顺手的位置，又拿起阿九递来的引魂纸人：“阿九，你留在铺子里，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等我们回来，就带你去摘野桃，像贾伯说的那样。” 阿九却摇了摇头，把引魂纸人往他怀里塞了塞：“我跟你们一起去！贾伯教我扎的引魂纸人能感应阴邪之气，说不定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想为我爹报仇，为贾伯报仇！”
看着阿九坚定的眼神，孙亮想起老贾曾说“阿九这孩子，看着瘦小，却比谁都倔强”。他转头看向赵烈，赵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带着阿九，能多个照应。但你必须答应我们，凡事都要跟在后面，不许逞强。” 阿九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三人收拾妥当，阿九锁好纸扎铺的门，将镇魂铃系在腰间，跟着孙亮和赵烈往东南方向走去。天已大亮，薄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却驱不散黑风岭方向传来的阴邪之气。孙亮举起铜锣，轻轻敲了两下，短而急促的声响穿透空气——这是老贾教他的警示信号，既提醒沿途的幸存者，也告诫暗处的阴邪。
走在山路上，孙亮忽然感觉到镇魂锣微微震颤，锣面泛起淡淡的金光。他想起老贾教他的口诀，闭上眼睛，手心贴着锣面，凝神聚气。瞬间，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脑海——老贾在月下教他敲锣，在病床上把锣塞给他，在阴山背着赵烈突围……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力量，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
“贾伯，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小镇，守住真相，不会让你失望的。”孙亮在心中默念，睁开眼时，眼中已没了迷茫，只剩坚定。赵烈看到他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老贾托付的人，果然没让人失望。
越往黑风岭走，空气就越阴冷，路边的草木都枯萎发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气息。阿九腰间的镇魂铃不停晃动，发出急促的声响，引魂纸人胸口的符纸也泛起红光：“孙大哥，前面阴邪之气很重，残魂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孙亮握紧锣槌，赵烈举起屠刀，两人并肩往前走，阿九跟在中间，手中紧紧攥着引魂纸人。黑风岭的浓雾渐渐涌来，将三人裹进一片漆黑里，唯有镇魂锣的金光和引魂纸人的红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孙亮知道，一场恶战即将来临，可他不再害怕——老贾的牵挂在这锣里，兄弟的情谊在身边，他有底气，也有决心，驱散这世间阴邪，完成老贾未竟的使命。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阴邪之气愈发浓郁。孙亮深吸一口气，举起镇魂锣，锣槌落下的瞬间，金光暴涨，与浓雾中的黑气碰撞在一起。“当——” 锣声震彻山谷，带着少年的坚定，也带着老人的余温，在黑风岭的浓雾中回荡，拉开了又一场正邪对决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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