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小镇,唤作 “青崖镇”,坐落在两山夹峙的狭长谷地间。说是镇子,其实不过百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散落排布。往日里,河床虽无水,却也是往来商队歇脚的要道,镇上的杂货铺、车马行还能勉强维持生计。可自三年前战事起,北境烽火连天,商队绝迹,苛捐杂税却一日重过一日,再加上去年夏秋连旱,今年开春又闹蝗灾,青崖镇彻底坠入了绝境。
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枯死殆尽,裸露的黄土被烈日晒得龟裂,像一张张干涸的嘴,无声地控诉着灾荒的残酷。镇子周边的树皮被剥得精光,连最粗壮的老槐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露出苍白的木质部。饿极了的饥民们拖着浮肿的腿脚,在镇子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的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哀嚎,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整日整夜回荡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空,挥之不去。
更让人绝望的是,镇东头的水井两个月前也见了底,如今全镇人都要去三里外的山涧挑水。山涧的水也日渐稀少,浑浊不堪,可即便是这样的水,也得排上大半天的队才能分到半桶。有体弱的老人和孩子,没等到挑水就倒在了路边,尸体往往要搁上一两天,才有人趁着夜色拖去乱葬岗 —— 不是人心凉薄,实在是活着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力气管逝者。
老贾,全名贾守义,年近四十,是青崖镇唯一的更夫。他生得身材瘦弱,背脊微微有些佝偻,像是被岁月和贫苦压弯了腰。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尘土,那是风吹日晒和常年忧思留下的痕迹。可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透着一股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善良和坚毅,像是暗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
灾荒年间,更夫的日子也不好过。按说打更本是官府拨付饷银的差事,可如今县衙早已名存实亡,县令带着家眷逃了,只留下两个老衙役守着空衙门,饷银自然也就成了泡影。老贾之所以还坚持着这份差事,一来是祖上传下来的营生,父亲当年也是青崖镇的更夫,敲了一辈子梆子,临终前嘱咐他 “守好镇子的夜,就是守住人心”;二来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念着他夜里巡逻能震慑些宵小,偶尔会接济他一口粮食,勉强够他果腹。
他住的是镇西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屋顶漏着天,下雨天要用好几只破陶罐接水。屋里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还有一个豁了口的陶灶。每天天不亮,老贾就得起身,要么去山上挖些能吃的野菜,要么就去镇上的王大户、李员外家打零工,劈柴、挑水、修缮房屋,只要能换口吃的,他什么活都肯干。到了夜里,他便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攥着那根祖传的枣木梆子,在镇子里的街巷上来回巡逻,每隔一个时辰,就敲响梆子,喊一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沙哑却有力,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这日夜里,月色惨淡,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几颗疏星微弱地闪烁着,光线暗淡得几乎照不清脚下的路。老贾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棉袄早已失去了保暖性,冷风像针一样顺着针脚往里钻,冻得他瑟瑟发抖。他缩着脖子,拢着双手,一步步慢慢地走着,梆子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镇子上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 饿极了的狗要么被人杀了充饥,要么就跑丢了,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机。老贾沿着熟悉的路线巡逻,走过正街,转过拐角,往镇外的破庙方向走去。那座破庙原本是供奉山神的,多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如今成了流民临时的落脚点,只是最近灾荒愈重,连流民都很少来了。
老贾对这座破庙格外熟悉,父亲在世时曾告诉他,这庙底下藏着玄机。当年战乱,镇上的人为了躲避兵祸,在庙后殿的地基下挖了间密室,入口藏在神像底座的暗格中,只有镇上的更夫代代相传知晓机关。平日里他巡逻到这里,总会绕到后殿检查一番,一来是看看有没有歹人藏身,二来也是守住这个秘密。
走到离破庙还有几十步远的时候,老贾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皱了皱眉头,侧耳细听 ——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那哭声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像是小猫小狗的呜咽,又像是婴儿的啼哭。
“奇怪,这时候怎么会有哭声?” 老贾心里一惊。他在青崖镇打更多年,夜里什么动静没听过,可这样微弱又带着绝望的哭声,却还是头一回听见。他握紧了腰间的梆子,又把灯笼举得高了些,昏黄的光晕在身前散开,照亮了满地的碎石和杂草。
他放慢脚步,循着哭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步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越靠近破庙,哭声就越清晰,果然是个孩子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因为太过虚弱,声音嘶哑得厉害,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老贾走到破庙门口,推开那扇早已腐朽不堪的木门,“吱呀” 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举着灯笼往里照去,只见破庙内蛛网密布,墙角堆着些枯枝败叶,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物和几个空陶罐。哭声正是从大殿西侧的角落里传来的。
他一步步挪过去,灯笼的光渐渐照亮了那个角落。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小棉袄,棉袄又脏又破,棉絮从破口处露出来,黑乎乎的一团。那是个约莫两岁左右的娃娃,头发枯黄稀疏,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脸上还挂着泪珠和泥土,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无助,正张着小嘴呜呜地哭着,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抽噎声。
老贾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似的,疼得厉害。他见过太多灾荒里的惨状,饿死的老人,逃荒的孩子,可每次看到这样弱小无助的生命,他还是忍不住心疼。他连忙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把孩子抱起来,又怕吓着他,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娃娃,别怕,别怕。” 老贾轻声哄着,声音放得又柔又缓,“爷爷不是坏人,爷爷带你找吃的。”
那孩子似乎是哭累了,又或许是感受到了老贾语气里的善意,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老贾,大眼睛里满是迷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草叶。
老贾看着孩子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楚,眼圈都有些发红。他叹了口气,轻轻将孩子抱了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显然是饿了很久了。他用自己的棉袄裹紧孩子,试图给孩子一点温暖,可棉袄太薄,他只能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冰凉的小身子。
“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老贾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柔声问道,“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孩子抽抽搭搭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贾耐心地等着,一遍遍地轻声安抚。过了好一会儿,孩子才慢慢缓过劲来,用嘶哑的小嗓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我…… 我叫孙亮…… 爹娘…… 饿…… 饿死了……”
老贾的心又是一沉。他猜到了大概,却还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刺痛了。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问。
“跟…… 跟好多人…… 逃荒…… 走散了……” 孙亮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变得更加黯淡,“他们…… 跑太快…… 我跟不上……”
原来,孙亮的爹娘原本是邻县的农户,去年蝗灾过后,家里的粮食就吃完了,只能跟着流民队伍往南逃,希望能找到一个有活路的地方。一路上,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孙亮的爹娘也没能撑住,先后倒在了路上。临死前,爹娘把他托付给了同村的一个大叔,可昨天夜里,流民队伍遇到了一伙乱兵,大家吓得四散奔逃,孙亮就这样跟那个大叔走散了。他年纪小,跑不动,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就躲进了这座破庙,又冷又饿,只能无助地哭泣。
老贾抱着怀里的孩子,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低头看着孙亮枯黄的小脸,那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和不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在这个连自己都吃不饱饭的年代,养活一个孩子,无疑是难如登天。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一顿饱饭接着一顿饥,哪里有能力再养活一个两岁的娃娃?
他可以把孩子丢在这里,就当没看见。反正这乱世里,像孙亮这样的孤儿多得是,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他就算救了这一次,也未必能护得住孩子一辈子。而且,多一张嘴,就多一份负担,说不定两个人都得饿死。
可是,当他看到孙亮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感受到怀里那微弱的体温,他又实在狠不下这个心。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是一个才两岁的孩子,若是丢在这里,不出一夜,要么冻死,要么饿死,下场可想而知。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守好镇子的夜,就是守住人心”,守住这孩子的命,不也是守住人心吗?
老贾沉默了许久,巷子里的冷风呼啸而过,吹动着破庙的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孙亮,孩子大概是太累了,靠在他的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最终,老贾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轻轻拍了拍孙亮的后背,低声说道:“孩子,跟爷爷回家吧。以后,爷爷就是你的亲人。”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落了地,虽然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更加艰难,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了。他抱着孙亮,提着灯笼,转身走向破庙后殿 —— 他得先去密室看看,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半袋糙米和一小罐盐,是他最后的储备,如今正好拿出来给孩子填填肚子。
后殿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半截底座,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蛛网。老贾弯腰,用袖子擦去底座上的尘土,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他用手指抠住石板边缘,轻轻一抬,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洞口不算宽,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出,下面是几级粗糙的石阶,通向黑暗深处。
“这是爷爷家的‘秘密粮仓’,” 老贾轻声对怀里的孙亮说,“以后咱们的口粮,就藏在这里,不能告诉别人哦。”
孙亮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贾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顺着石阶往下走。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墙壁是夯实的黄土,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里面装着些杂物。他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盖子,果然看到里面放着半袋糙米和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是盐。他摸出一把糙米,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虽然有些受潮,但还能吃。
他重新盖好木箱,将石板复原,又用尘土和杂草掩盖住痕迹,这才抱着孙亮走出破庙,一步步朝着自己那间破旧的土坯房走去。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从此,老贾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了。为了养活孙亮,他几乎拼尽了全力。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先去山上挖野菜,挖得最多的是苦苦菜、马齿苋,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只要是能吃的,他都挖回来。挖完野菜,他就去镇上的大户人家打零工,劈柴、挑水、铡草、修缮房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有时候,他一天要打两份工,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个孩子在等着他,他就又充满了力气。
挣来的碎银子,他舍不得花一分,全部用来给孙亮买粗粮。糙米、玉米、高粱,这些在平日里难以下咽的粮食,在灾荒年间却成了奢侈品。他自己舍不得吃,每次做饭,都把稠的、多的留给孙亮,自己只喝一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晚上,他还要继续打更,守护着小镇的安宁。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巡逻到一半,他就靠在墙角歇一会儿,可只要梆子声响起的时辰一到,他就立刻打起精神,敲响梆子,那声音依旧沙哑却有力。
他住的那间土坯房,也因为孙亮的到来,多了一丝生气。他找了些干净的稻草,给孙亮铺了一张小床,又从镇上的张婶那里讨了一块旧布料,给孙亮做了一件简单的小衣服。每天晚上打更回来,不管多晚、多累,他都会先去看看孙亮,给孩子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嘴角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容。
日子虽然苦,可老贾却把孙亮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倾注了全部的心血。除了教孙亮读书识字,他更看重的是教孩子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老贾常说:“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还得有脑子,会看人脸色,懂进退,才能少遭罪。”
孙亮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机灵劲儿,一点就透。老贾带他去王大户家送劈好的柴,他会主动上前帮王大户的小孙子拾掇掉在地上的玩具,嘴甜地喊着 “大伯”“婶子”,把王大户夫妇哄得眉开眼笑,往往会多给半瓢糙米;去李员外家挑水,看到李员外的老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会搬个小板凳过去,给老人捶腿揉肩,听老人絮叨家常,临走时老人总会偷偷塞给他一把炒豆子。
有一次,镇上的泼皮刘三见孙亮手里拿着张婶给的半块麦饼,伸手就抢。孙亮没有哭闹,也没有硬拼,而是故意把麦饼往地上一扔,趁着刘三弯腰去捡的功夫,飞快地跑到不远处正在劈柴的王铁匠身边,扯着王铁匠的衣角说:“王大叔,刘三哥说您劈的柴不如他劈的好,还说您的铁匠活是花架子。” 王铁匠性子耿直,最容不得别人说他手艺差,当即就把刘三骂得灰溜溜地跑了。事后老贾问他怎么想到这么做,孙亮眨着眼睛说:“爷爷教过我,惹不起的人,就找能治得了他的人,不用自己动手。”
老贾又喜又忧,喜的是孩子懂事机灵,能在乱世里保护自己;忧的是孩子太过早熟,小小年纪就懂得利用人心,怕他将来走了歪路。于是他时常告诫孙亮:“八面玲珑是为了活下去,可心里的底线不能丢。不能欺负弱小,不能忘恩负义,更不能为了好处做伤天害理的事。” 孙亮每次都乖乖点头,把老贾的话记在心里。
他跟着老贾学习读书识字,老贾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只认识一些常用的字,那还是父亲当年教他的。他找来一些破旧的书页,用烧黑的木炭当笔,在地上教孙亮写字。“人”“口”“手”“山”“水”,一个个简单的汉字,在老贾的耐心教导下,孙亮慢慢都认识了。更难得的是,孙亮不仅能记住字,还能举一反三,比如老贾教他 “善” 字,他会说 “张婶给我麦饼,就是善”;教他 “恶” 字,他会说 “刘三抢我麦饼,就是恶”。
孙亮虽然年纪小,却异常懂事。他知道老贾养活自己不容易,从不哭闹着要吃的、要穿的。老贾去打零工的时候,他就乖乖地待在家里,自己玩耍,或者帮老贾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会把老贾挖回来的野菜摘干净,会帮着烧火、添柴,会在老贾晚上打更回来的时候,端上一碗温热的野菜汤。他还学会了精打细算,每次老贾买回来粗粮,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土坯房的角落里,用一块破布盖好,生怕受潮发霉;去山涧挑水,他会用一个小小的陶罐多装一罐,藏在床底下,以备不时之需。
有时候,老贾干活累得腰酸背痛,孙亮就会用自己小小的拳头,轻轻给老贾捶背。他的力道不大,却捶得很认真,一边捶一边说:“爷爷,你辛苦了,等我长大了,我就挣钱养你,让你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他还会把从大户人家讨来的炒豆子、麦饼之类的吃食,偷偷藏起来,留着给老贾打更回来当宵夜。
每次听到孙亮说这样的话,看到孩子偷偷藏起来的吃食,老贾都会忍不住眼眶发红。他摸着孙亮的头,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孩子这么懂事机灵,将来一定能在这乱世里立足;酸楚的是,在这样的年纪,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却要过早地学会察言观色、精打细算,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苦难。
可不管日子有多难,只要看着孙亮那张稚嫩却透着机灵的笑脸,老贾就觉得一切都值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这场灾荒能早点过去,希望孙亮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既能凭着自己的八面玲珑在乱世里活下去,又能守住心里的那份善良,不被这污浊的世道所沾染。
青崖镇的夜依旧漫长,灾荒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座小镇。破庙底下的密室,成了两人乱世里的秘密港湾,藏着赖以生存的口粮,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安稳。老贾依旧每天打更、做工,孙亮依旧每天跟着老贾学习、干活,凭着自己的机灵劲儿帮老贾周旋于镇上的各色人等之间。两个人相依为命,在这乱世里,像两株扎根在石缝里的野草,既顽强执着,又懂得顺着风向生长,努力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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