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荒像一场肆虐的狂风,刮过青崖镇整整三年,终于在两年前渐渐平息。北境战事暂歇,朝廷开通了商路,南来北往的商队重新踏足这片狭长谷地。雨水也应时而来,干涸的河床虽未恢复往日水量,却也积起了浅浅一汪,滋养着两岸的庄稼。青崖镇像是从濒死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渐渐恢复了生机。
田野里重新种上了小麦和玉米,绿油油的禾苗顺着地势铺展开,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镇上的杂货铺、车马行、小酒馆陆续开张,门庭若市。东头的老井被人淘洗干净,清甜的井水重新喷涌而出,再也不用去三里外的山涧挑水。饥民们大多散去,或返乡耕作,或跟着商队谋生,镇子里的街巷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孩童的嬉笑声、商贩的吆喝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取代了当年那令人心悸的哀嚎。
老贾和孙亮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老贾依旧是青崖镇的更夫,只是如今官府恢复了饷银发放,虽不算丰厚,却也足够两人温饱。他不再需要白天打零工,每日只需做好夜里的巡逻差事,其余时间便在家教孙亮读书识字,或是打理屋前一小块菜园。菜园里种着白菜、萝卜和几株豆角,绿油油的蔬菜长得旺盛,足够补贴家用。
孙亮已经七岁了,个头窜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多了几分机灵劲儿。他继承了老贾的眉眼,眼睛明亮,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可说起话来依旧嘴甜,懂得看人脸色,镇上的大人都喜欢这孩子。他跟着老贾认了不少字,还能背几首简单的唐诗,平日里除了跟着老贾学习,还会去镇上的杂货铺帮着看店,老板时常给些零钱或零食,他从不自己独吞,总会拿回家里交给老贾,或是留着给老贾打更回来当宵夜。
破庙底下的密室,早已不再用来藏粮。孙亮偶尔会跟着老贾去那里,老贾会给他讲一些镇上的旧事,或是教他辨认父亲留下的几件旧物 —— 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一个装着罗盘的木盒,还有几本残破的古籍。老贾说,这些都是历代更夫传下来的,短刀用来防身,罗盘用来辨别方向,古籍里记载着青崖镇的历史和一些应对乱世的法子。孙亮对这些东西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那把短刀,他常常拿在手里把玩,老贾会教他一些基本的握刀姿势,告诫他 “刀是用来护己,不是用来伤人”。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年,青崖镇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谁也没想到,一场命案会突然打破这份安宁。
出事的是镇上的富商刘德发。刘德发是两年前来到青崖镇的,据说他在南边做茶叶生意发了财,看中了青崖镇地处商路要道的位置,便在这里开了一家杂货铺和一家客栈,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为人精明,却也还算厚道,平日里对镇上的人颇为照顾,逢年过节还会给贫苦人家送些粮食和衣物,因此在镇上口碑不错。
这天清晨,客栈的伙计像往常一样去叫刘德发起床,却发现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刘德发倒在卧室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早已没了气息。房间里一片狼藉,柜子被撬开,箱子里的财物被洗劫一空,显然是一起谋财害命的案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青崖镇。平静了两年的小镇,突然发生这样的惨案,让镇上的人都人心惶惶。有人说,是逃兵干的;有人说,是江洋大盗路过;还有人说,是刘德发生意上的仇家下的手。各种猜测满天飞,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夜里再也不敢随意出门。
县衙接到报案后,立刻派了张捕头带着手下的衙役赶来青崖镇调查此案。张捕头名叫张远山,年近五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捕快。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威严。他从年轻时就开始当捕快,破过无数大案要案,为人正直,办案认真,从不徇私枉法,在当地颇有威望。
张捕头一到青崖镇,就立刻封锁了案发现场,仔细勘查起来。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从地上的脚印到墙上的划痕,从死者的伤口到被撬开的柜子,都一一仔细查验。随后,他又召集了镇上的人问话,尤其是刘德发的伙计、邻居,还有最近与刘德发有过接触的人。
老贾作为镇上的更夫,夜里巡逻时刚好路过刘德发的客栈附近,因此也被张捕头请去问话。那天夜里,老贾巡逻到亥时,路过客栈后院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搬动重物的声音。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伙计在收拾东西。可走到客栈前门时,他看到一个黑影从客栈的后墙翻了出来,动作麻利,身上似乎还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朝着镇外的山林方向跑去。
老贾当时觉得有些可疑,可更夫的职责是巡逻报时,他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追查,便记下了那个黑影的大致模样和逃跑方向,继续巡逻去了。如今出了命案,他便将自己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捕头。
老贾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隐瞒遗漏。他详细描述了黑影的身高、体型,还有逃跑的路线,甚至记得黑影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似乎沾着些泥土。张捕头见老贾本分老实,眼神真诚,所说的情况也符合逻辑,便对他产生了好感。他知道更夫夜里巡逻,能看到不少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对镇上的情况也颇为熟悉,因此对老贾的话十分重视。
从那以后,张捕头在青崖镇调查案件期间,每每遇见老贾,都会找他聊聊天,问问镇上的情况。有时候是在街头,有时候是在老贾的土坯房里,张捕头会问起镇上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往,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老贾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张捕头。
张捕头对老贾和孙亮的处境也颇为同情。他知道老贾独自抚养孙亮不易,便时常给他们带一些吃的和用的。有时候是几斤白面,有时候是几块腊肉,有时候是给孙亮的一件新衣裳。老贾起初不肯收,可张捕头说:“贾老哥,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办案很有帮助,这些东西就算是官府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给孩子补补身子。” 老贾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心里十分感激。
孙亮更是会来事,每次张捕头来,他都会主动上前打招呼,嘴甜地喊着 “张大叔”,然后给张捕头搬凳子、倒茶水,把张捕头伺候得十分周到。他还会把自己跟着老贾学到的字写给张捕头看,或是背几首唐诗,张捕头见他聪明伶俐,十分喜欢,常常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真机灵,将来一定有出息。”
命案调查了半个多月,终于有了眉目。根据老贾提供的线索,张捕头带着衙役在镇外的山林里搜查,最终抓获了凶手。凶手果然是一伙流窜的盗贼,他们听说刘德发是富商,便半夜潜入客栈,杀人劫财。案子告破,青崖镇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对张捕头和老贾都十分感激。张捕头离开青崖镇时,还特意给老贾留下了一些银子,嘱咐他好好抚养孙亮。
经过这件事,老贾越发觉得,在这乱世里,光是老实本分还不够,还得有胆量、有见识,才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更夫这个职业,本就需要有胆量,夜里巡逻,常常要走一些偏僻的街巷,甚至要路过乱葬岗,若是胆小,根本胜任不了。老贾自己胆子不小,可他担心孙亮年纪小,平日里太过机灵,却缺乏一些胆量,将来遇到事情会慌了手脚。
于是,在闲暇的时候,老贾便想着给孙亮练胆。他思来想去,觉得讲鬼故事是个不错的法子。青崖镇历史悠久,本就流传着不少鬼神传说,老贾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自己也能编一些,正好用来给孙亮练胆。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孙亮正在院子里用木炭在地上写字,老贾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抽烟袋。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老贾抽了一口烟,缓缓开口道:“小亮,爷爷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孙亮抬起头,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好啊,爷爷,你要讲什么故事?是讲你年轻时候的事,还是讲镇上的传说?”
老贾笑了笑,说:“爷爷给你讲个鬼故事,关于后巷那口老井的。”
孙亮一听 “鬼故事” 三个字,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了,他放下手里的木炭,跑到老贾身边坐下,仰着小脸说:“爷爷,我不怕鬼,你尽管讲。”
老贾摸了摸他的头,缓缓说道:“后巷那口老井,你记着吧?就挨着赵屠户家后院。那口井有些年头了,比爷爷的年纪都大,当年灾荒的时候,井水干过一阵子,后来又重新有水了。前阵子啊,总有人说,半夜路过那口井,能听见井里有梳头声,‘沙沙沙’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孙亮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嘴里还忍不住问:“梳头声?井里怎么会有梳头声?是有人在井里梳头吗?”
“谁知道呢?” 老贾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你张婶家的小孙子,前天傍晚去那口井边打水,回来就傻愣愣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就直勾勾地盯着井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头发太长了,缠脚’。你张婶当时就急坏了,以为孩子中了邪,连忙请了个懂行的人来看。”
“那个懂行的人,据说是个道士,他围着井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煞白着脸说,井沿的青苔底下,压着些女人的头发,根根都带着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你张婶吓得不行,让道士赶紧想办法,道士说那头发怨气重,得做场法事才能平息,还让张婶以后不许让孩子再去那口井打水了。”
孙亮听得津津有味,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却依旧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反而追问道:“后来呢?道士做了法事,头发就不见了吗?井里还能听见梳头声吗?”
“做了法事之后,倒是安静了几天,” 老贾继续说道,“可更邪乎的是昨晚。你李爷爷,就是住在后巷最里头的那个李老头,他起夜的时候,隔着墙听见井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往外爬,‘噗通、噗通’的,还带着水响。他年纪大了,胆子却不小,壮着胆子扒着墙缝往井那边看,结果看见井口飘着件白衣服,忽上忽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李老头当时吓得心里一哆嗦,连忙喊人。等邻居们拿着灯笼赶过去,跑到井边一看,井里啥都没有,就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可奇怪的是,井绳上却缠着几根又黑又长的头发,湿淋淋的往下滴水,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红的印子,看着怪吓人的。”
孙亮的眼睛越听越亮,兴奋地说:“爷爷,那头发是不是就是道士说的那些女人的头发?它们是不是变成鬼了,想从井里爬出来?”
老贾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谁也说不准。今早有人去那口井打水,发现井台边的泥地上多了一串脚印,从井口一直往巷子深处延伸。那脚印很小,看着像是女人的,可每一步都陷得特别深,像是踩着很重的东西。而且啊,那脚印里全是水,走了一路都没干,到了巷子口就突然消失了,像是凭空不见了一样。”
“镇上的人现在都不敢去那口井打水了,尤其是晚上,后巷那边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有人说,那是井里的女鬼出来了,找替身呢。还有人说,那女鬼是以前死在井里的一个女人,怨气没散,一直待在井里。”
老贾讲完,看着孙亮,想看看他是不是害怕了。可没想到,孙亮不但不害怕,反而拍着手说:“爷爷,这个故事真好听!太有意思了!那个女鬼长什么样啊?她为什么会待在井里?她还会出来吗?”
看着孙亮眼里闪烁着的兴奋光芒,老贾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原本以为,这些阴森恐怖的情节能让孙亮害怕,从而达到练胆的目的,可没想到这孩子天生胆大,对这些鬼故事不但不抵触,反而十分感兴趣。
其实,老贾讲的这些故事,有些是镇上确实流传的传说,有些是他自己编的,还有些是听来的奇闻异事改编的。他见孙亮不害怕,便又接着讲了起来:“还有镇东头的乱葬岗,你知道吧?当年灾荒的时候,不少人死了都埋在那里。据说,每到月圆之夜,乱葬岗就会出现鬼火,忽明忽暗的,还会有人听见哭声和叹息声。”
“有一次,镇上的王铁匠晚上路过乱葬岗,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在坟堆里哭,哭得特别伤心。王铁匠心善,想上前问问她怎么了,可走近一看,那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吓得王铁匠扭头就跑,回来之后病了好几天。”
“还有更吓人的,” 老贾故意加重了语气,“有人说,乱葬岗里有食尸鬼,专门吃死人的尸体,有时候还会出来抓活人。有一年冬天,一个流浪汉躲在乱葬岗的破庙里过夜,第二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滩血迹和几件破旧的衣服。有人说,他是被食尸鬼抓走了。”
孙亮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嘴里还时不时发出 “哇”“真的吗” 的惊叹声。他不但不害怕,还一个劲儿地追问细节,恨不得立刻就去乱葬岗看看。
老贾见孙亮这样,心里也放下了心来。他知道,孙亮这孩子天生胆大,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应该都不会太过惊慌。不过,他还是告诫孙亮:“小亮,爷爷给你讲这些故事,不是让你去冒险。这世上有没有鬼,谁也说不准,可做人一定要有敬畏之心,有些地方,比如乱葬岗、那口老井,晚上还是不要去的好,免得遇到危险。”
孙亮乖巧地点点头:“爷爷,我知道了。我不会去冒险的,我就是觉得这些故事好听。爷爷,你以后还会给我讲鬼故事吗?”
老贾笑了笑,说:“只要你想听,爷爷就给你讲。不过,爷爷有个条件,你得好好读书识字,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好不好?”
“好!” 孙亮用力点头,“爷爷,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挣好多好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夜里去打更了。”
老贾看着孙亮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里暖洋洋的。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镇上人家的灯火陆续亮起,星星点点,温暖而安宁。
老贾知道,平静的日子来之不易,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好孙亮,教他做人的道理,让他在这乱世里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守住本心。而孙亮的胆大机灵,或许正是他将来在这复杂的世界里立足的最大资本。
夜色渐深,老贾收拾好院子里的东西,带着孙亮进屋休息。窗外,月光皎洁,洒在青崖镇的街巷上,也洒在那口充满传说的老井和阴森的乱葬岗上。而屋里,孙亮还在缠着老贾,让他再讲一个鬼故事,老贾无奈地笑了笑,又开始讲起了另一个关于鬼神的传说,声音低沉而舒缓,在寂静的夜里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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