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写字楼早已没了白日里的喧嚣,整层办公区只剩下我一个人,连空调运行的微弱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粗重慌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窗外的城市彻底沉入了深夜的寂静,原本灯火璀璨的高楼一栋栋暗了下来,只有马路上偶尔划过的车灯,在玻璃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像一双双藏在黑暗里窥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此刻狼狈又无助的模样,让我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死死攥着那支永远不会断墨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被笔杆烙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我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源自内心的恐惧,那股恐惧感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让我连站立都变得艰难。笔尖就悬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面上,距离纸面不过几厘米,可这短短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悬崖,我迟迟不敢落下这决定性的一笔。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我第五次使用这本黑色的笔记本。
从最初捡到它的时候,到第一次使用时的忐忑,再到后来被逼无奈的顺从,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我的生命里划下一道伤口。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不是血液也不是力气,而是更虚无、更根本的生机。最近这段日子头晕成立常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失眠,心脏总会毫无征兆地狂跳,有时候蹲在地上站起来眼前就会发黑许久,连最简单的工作都会感到力不从心。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损耗,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我的身体,一点点把我往深渊里拉,我明明能察觉到却无力阻止。
可我根本没有选择。
我缓缓低下头,看向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清清楚楚映入我的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我眼睛生疼。看着那个天方夜谭的要求,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拒绝的可能。
上一次违抗指令的剧痛还深深烙印在我的骨头里,那种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四肢百骸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想体验第二次。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一次我依旧反抗等待我的不知道会是怎样生不如死的惩罚,或许比之前强烈数百倍的痛楚,或许是直接夺走我的生命。在那样的恐惧面前,我所有的骨气和尊严都变得不堪一击。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让我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几分。我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强迫自己不去想即将付出的代价,指尖微微用力,笔尖终于在洁白的纸面上,落下了那个被决定命运的人的名字。
林正鸿
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猛地一揪,手指不受控制的顿冷一瞬。我见过这个男人,在公司的酒会上,他是叱诧商家的企业家,沉稳干练,目光锐利,是无数人敬畏的存在,也是林晚秋最敬重的父亲。可现在我却要用这本邪恶的笔记强行操控他的意志,夺走他辛苦打拼下来的产业。愧疚和不安在心底翻涌,可我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忍着胸腔里的窒息感继续写后半段文字。
“自愿将名下产业百分之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苏林,永不追究,永不反悔。”
最后一个落下的瞬间,原本冰冷的笔记本瞬间变得滚烫起来,那是笔记本生效的征兆。可还没等我感受到丝毫暖意,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突然从我的身体里被狠狠抽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走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我的胸口猛地一闷,呼吸瞬间变得困难,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只能慌忙扶着冰冷的桌面才勉强没有倒地。
第五次。
我已经用了五次笔记的力量。
那个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死亡界限是十次。如今我已经用掉了一半,距离那个可怕的中点只剩下五次。每多写一次我就离死亡更进一步,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像那些从未露面的前任持有者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连痕迹都留不下。
我缓缓松开手,任由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抱住那本依旧发烫的笔记,身体控制不住蜷缩起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稍微有了一丝安全感。恐惧、绝望、悔恨、不甘,所有复杂的情绪在我的胸腔里翻涌,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彻底撕裂。
黑暗中,我抱着笔记无声的落泪,眼泪砸在黑色的封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身上的罪恶又多了一重,我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平凡普通的自己了。前方等待我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看不到的尽头的牢笼,而我,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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