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份老旧协议上看到谢清洲的名字,又查到他与林正鸿关系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我心里有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直觉,所有我想要知道的答案,所有关于笔记的秘密,所有关于我未来命运的真相,全都藏在谢清洲的身上。
只要弄清楚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失踪,弄清楚他和笔记之间的联系,我就能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就能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我不敢有丝毫耽搁,更不敢给诅咒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段时间,我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上的关系,辗转托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四处打听当年与谢清洲有过交集的人。岁月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当年的知情者要么早已离开这座城市,要么不愿意提起那段诡异的往事,要么已经不在人世。寻找的过程异常艰难,无数次我都以为要无功而返,可心底那股求生的念头,一直支撑着我不肯放弃。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有人给了我一个地址。
那是老城区一栋破旧昏暗的居民楼,楼道狭窄,灯光昏黄,墙壁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陈旧、夹杂着油烟的味道。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按照地址,一层层往上走,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我即将听到的,很可能是一段足以改变我一切认知的往事。
敲开房门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形佝偻的老人,他的眼睛很浑浊,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沧桑,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看到我,老人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沉默地让开身子,示意我进去。
屋子很小,很暗,家具陈旧,摆设简单,唯一显眼的,是桌上放着的一包廉价香烟,和一个装满烟蒂的烟灰缸。老人示意我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小板凳,坐在我对面,默默拿起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苍老的脸,也让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我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任何多余的话,直接开口,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谢清洲。”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人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颤。
燃烧的烟灰掉落在他的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刻进灵魂里的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直到香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低沉、颤抖、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缓缓开口。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十几年了,早就没人敢提了。”
我压着心底的激动与恐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一段连想起来都觉得痛苦的往事。
他再次拿起一根烟点燃,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明明灭灭,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他不是失踪。”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的耳边。
“他是被那东西,吃了。”
我浑身一僵:“什么东西?”
老人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那本子,邪门得很。”
“你想要什么,它就能给你什么。钱,权,地位,仇人倒霉,生意顺利,只要你敢写下来,它就一定能帮你实现。从来没有一次落空,从来没有一次意外。”
“当年的谢清洲,就是靠那本本子,短短几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子,变成了人人仰望的大老板。”
“可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那东西不是礼物,不是好运,是诅咒。”
“它实现你的愿望,代价就是你的灵魂。”
“每用一次,你的生机就少一分,你的人心就冷一寸,你离毁灭就更近一步。等到你用满十次的那一天,你的灵魂就会被它彻底吞掉。”
“不是死,是消失。”
“连尸体都没有,连魂魄都留不下,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我坐在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老人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扎进我的心里:“谢清洲当年,就是用满了十次。前九次,他要了财富,要了地位,要了势力,要了仇人灭亡。等到第十次落笔之后,人就没了。”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房子还在,钱还在,东西都在,唯独人,没了。”
我嘴唇发抖,几乎发不出声音:“那本笔记……后来呢?”
老人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诅咒不会停。”
“我听老一辈的人说,那本子有轮回。十年一个周期,吃掉一个灵魂,就会沉寂十年,然后再去找下一个人。”
“十年。”
“只要十年,它就会再次出现,寻找下一个被欲望吸引、被命运选中的人。”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老人的话,说完了。
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坐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浑身僵硬,血液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却又在瞬间把所有的谜团全部解开。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猜测,所有让我日夜不安的问题,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谢清洲,是上一任笔记的使用者。
他和我一样,从最初的侥幸、贪婪、狂喜,到后来的恐惧、绝望、崩溃。他用笔记得到了一切,也被笔记吞噬了一切。他用满十次,最终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而十年之后,诅咒重启。
笔记找到了我。
那个一直在我脑海里低语、不断给我下达指令、监视我、操控我、逼我作恶的“神秘人”,根本不是谢清洲,不是林正鸿,不是任何一个活在世上的人。
它就是诅咒本身。
是笔记残留的黑暗意志。
是吞噬了无数灵魂、以人心为食、以罪恶为养分的怪物。
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和人对抗。
我是在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步步把我拖入深渊、让我魂飞魄散的诅咒,殊死搏斗。
我以为我是掌控者,其实我只是猎物。
我以为我是玩家,其实我只是祭品。
我以为我能改变命运,其实我只是诅咒轮回里,一个早已经被注定的环节。
我站起身,脚步虚浮,浑身发冷,连道谢都忘了说,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老人的家。
外面的雨还在下,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刺骨的凉。
我走在空旷的街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绝路。
原来,我所有的挣扎,都早已被写进了宿命里。
原来,我的结局,早在捡到笔记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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