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强行把周海的笔记夺走,也没有多说任何大道理。我们只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哭,听着他把这十年藏在心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痛苦,一点点倾诉出来。
原来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原来他每天趴在窗边,不是监视别人,而是在看楼下经常出现的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和他去世的女儿同岁,扎着一样的小辫子,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甚至连最喜欢穿的红裙子,都和他女儿生前最爱的那条一模一样。
周海每天最大的念想,就是站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小女孩一会儿。
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还活着。
看到她,心里那片冰冷的荒芜,才能有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我听完之后,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冷漠无情的杀人魔,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家人、再也找不回家的可怜人。笔记放大了他的恨意,却没有抹掉他最后的温柔。
“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周海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我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我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也应该这么大了,也应该这么开心,这么无忧无虑。”
“我就算杀遍全世界的人,也不会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句话,是我听过最坚定、也最让人心酸的承诺。
谢清洲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我们相信你。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没有直接报警,而是选择来找你谈。你心底还有良知,还有底线,还有被救赎的可能。”
“救赎?”周海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我手上已经沾了三条人命,我这种人,还有什么资格谈救赎?我早就该下地狱了。”
“杀人是错,这一点无法改变。”谢清洲没有回避,语气认真,“可你不是天生的恶人,你是被痛苦和绝望逼到了绝路。笔记利用了你的恨,把你变成了它的工具。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来得及?”周海摇头,眼神空洞,“我停不下来了。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些人的脸就会出现在我面前,那些痛苦就会把我淹没。只有拿起笔,写下名字,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疼。”
“那不是忘记,那是逃避。”我轻声说,“你逃避的不是痛苦,是你自己。你不敢面对妻女已经离开的事实,不敢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现实,所以你用杀人麻痹自己。”
“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每写一个名字,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夜里的噩梦就多一个。你以为你在报仇,其实你是在一点点杀死曾经那个温和善良的自己。”
周海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久久没有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又再次熄灭,光影在他脸上交替变幻,映出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我们没有催他,也没有逼他。
我们知道,像他这样被痛苦包裹了十年的人,想要放下手里的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过了很久,周海缓缓站起身,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只是这份冰冷里,少了之前的暴戾,多了一丝疲惫。
“你们走吧。”他轻声说,“我不会把笔记交给你们,也不会停止我做的事。这是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到底。”
“你明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着急。
“死路也好过活着受罪。”周海说完,缓缓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门再次隔绝了门内和门外的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无奈。
“没用吗?”我抬头看向谢清洲,声音里带着一点失落。
谢清舟轻轻摇头,眼神平静:“不是没用。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立刻夺走笔记,而是为了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让他怀疑自己、让他停下脚步的种子。”
“他刚才的动摇,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本笔记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异动。我能感觉到,门内那本笔记的戾气,比刚才弱了很多。
也许谢清洲说得对。
我们没有失败。
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是他唯一的软肋。”谢清洲看向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能看到几个孩子在玩耍的身影,“他可以对全世界冷漠,可他对那个小女孩,永远狠不下心。”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正好看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楼下跑过,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样,在夜色里格外动听。
那一抹红色,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耀眼。
那是周海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也是我们救赎他,唯一的入口。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看向谢清洲。
“等。”谢清洲只说了一个字,“等他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等他再也不想杀人的那一天,等他愿意主动放下笔记的那一天。”
“在这之前,我们要守着他,守着那个小女孩,不能让他再伤害任何无辜的人。”
我点了点头,心里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力量。
夜色依旧深沉,老楼依旧昏暗。
可我知道,黑暗再深,也总有被光照亮的那一刻。
周海的黑暗里,有一抹红裙子的影子。
而我们的心里,有永不熄灭的光。
第三次救赎,不会结束,只会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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