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第一重门过关的时候,悔拿走的那枚纽扣。
那枚纽扣,还在她手里。
江寻转身就往外走。
乔子平喊:“又去哪?”
“第一重门。”
“你他妈……”
江寻没回头。
走出破房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阿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江寻走到他面前。
阿鬼抬头看他,问:“我妈……会死吗?”
江寻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阿鬼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跟你去。”
江寻愣住。
阿鬼抬头,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清醒。
“那枚纽扣,”阿鬼说,“我知道是什么。”
江寻盯着他。
“那是林念的。不是林薇的。她守了七年,就是在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寻面前:
“你之前交的那些记忆,都在她手里。七个你,都在她手里。”
“拿回纽扣,就能拿回那些记忆。”
江寻脑子里嗡嗡响。
阿鬼继续说:
“但拿回记忆,要付出代价。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江寻摇头。
阿鬼看着他,一字一顿:
“交出你自己。”
黑暗里,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老钟脸色惨白:
“第一次潮汐……提前了。”
钟声还在响。
一下,两下,三下——
老钟脸色白得吓人:“不可能……潮汐是第七天……这才第三天……”
江寻抓着他:“潮汐来了会怎么样?”
老钟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尖叫。
江寻回头,看见广场上的人开始乱跑。有人抱着头蹲下,有人倒在地上打滚,有人站着不动,眼神越来越空。
苏念喊:“他们的记忆在被抹掉!”
江寻冲过去。
跑到广场边上,他看见了——那些人像被什么东西冲刷着,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剥落。恐惧没了,愤怒没了,连痛苦都没了。
只剩下空白。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嘴张着,口水流下来。江寻认识他——第一重门的时候,他排在第21号,是个木匠,一直念叨要回家看儿子。
现在他什么都不念叨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江寻摇他肩膀:“喂!”
那人没反应。
眼睛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看。
乔子平一瘸一拐跑过来,看着那人,骂了一声:“操,这是傻了?”
老钟跟在后面,喘着气:“不是傻。是空了。记忆全没了,人就空了。”
江寻看着广场上——几十个人,站着的、躺着的、跪着的,都成了空壳。
还有人在跑,往黑暗里跑,想躲开那个看不见的潮汐。
但潮汐不是水,躲不掉。
苏念突然喊:“甜甜呢?”
江寻心里一紧。
他四处看,没有甜甜的身影。
“刚才还在这儿!”
乔子平也慌了,一瘸一拐四处找:“甜甜!丫头!”
没人应。
江寻往破房子的方向跑——刚才他们从那边过来,甜甜跟在最后。
跑过两条街,他看见她了。
甜甜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在抖。
江寻跑过去蹲下:“甜甜!”
甜甜抬头,眼睛里有泪,但没哭出声。
“哥哥……有东西……在脑子里……在往外拽……”
她抓住江寻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不想忘……我不想忘我妈……”
江寻抱紧她。
“没事,没事,哥哥在……”
但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自己脑子里也开始有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在找,在往外拖。
他咬着牙,抱紧甜甜。
钟声停了。
潮汐过去了。
江寻睁开眼。
甜甜还在他怀里,没动。
他低头看——甜甜闭着眼,呼吸很轻。
“甜甜?”
甜甜睁开眼,看着他。
“哥哥?你怎么哭了?”
江寻摸自己的脸,湿的。
甜甜坐起来,看着四周:“这是哪?我怎么在这儿?”
江寻的心往下沉。
“你不记得了?”
甜甜想了想,皱着眉:“我记得……我妈……我妈死了……然后……”
她看着江寻,眼神陌生了一秒,然后又恢复:
“你是……那个哥哥……在第一重门帮我的那个。”
她还记得。
江寻松了口气。
但甜甜下一句话让他愣住:
“那个小女孩呢?穿粉衣服的那个?她刚才还在这儿。”
江寻看着她。
粉衣服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甜甜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她记得第一重门的事,记得江寻,记得“有个穿粉衣服的小女孩”。但不记得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江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甜甜站起来,拍拍衣服:“我得去找她。她好像很害怕。”
她往广场那边走。
江寻拉住她。
甜甜回头,眼神疑惑:“怎么了?”
江寻看着她,看着她干净的眼睛,看着她不认识自己的表情。
“……没事。”
他松开手。
甜甜跑向广场。
乔子平从街角冲出来,差点撞上她。他一把抓住甜甜:“丫头!你没事吧?”
甜甜挣开他的手:“你谁啊?”
乔子平愣住了。
甜甜看着他,皱着眉:“你认识我?”
乔子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甜甜绕过他,跑远了。
乔子平回头看着江寻,眼眶红了:“她……她不认识我了?”
江寻点头。
乔子平一拳头砸在墙上:“操!”
苏念和老钟跑过来。
苏念看着甜甜的背影,问:“她怎么了?”
江寻说:“潮汐。她忘了一部分自己。还记得我,记得第一重门的事。但不记得自己是那个穿粉衣服的小女孩。”
苏念沉默了。
老钟叹了口气:“潮汐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人都忘,是随机抹。有的人忘得多,有的人忘得少。她运气不好,忘了自己是谁。”
乔子平红着眼:“那她还能想起来吗?”
老钟摇头:“潮汐抹掉的东西,找不回来。除非……”
“除非什么?”
老钟看着江寻:“除非有人把记忆给她。用自己的记忆换。”
江寻心里一动。
他想起那七个自己。那些交出去的记忆,都在悔手里。
如果拿回来,能不能给甜甜?
远处,阿鬼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清醒。
他看着江寻,“你该走了。”
“去哪?”
“第一重门。潮汐提前了,时间不多了。下次潮汐,你会忘得更多。再下次,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江寻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鬼没回答。
他看着广场方向,看着那些变成空壳的人,说道:
“我见过。”
江寻等着他往下说。
阿鬼沉默了很久,继续开口:
“我爸的实验室,做过实验。把人的意识关在这里,看能撑多久。有些人撑了十次潮汐,什么都没了。变成空壳,但还活着,还会动,还会吃饭,还会走路。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回头看着江寻:
“我不想变成那样。”
江寻看着他。
阿鬼继续说:“我妈已经快空了。她交太多记忆了。下次潮汐,她可能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寻面前:
“你帮我妈拿回记忆。我帮你进第一重门。”
江寻愣了一下:“你知道怎么进去?”
阿鬼点头。
老钟在旁边问:“怎么进?”
阿鬼指着广场深处——不是第一重门的方向,是更远的地方,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边有条路。老城区的地下,有通道。以前的人挖的,连接每一重门。”
老钟脸色变了:“你怎麼知道?”
阿鬼没回答。
他看着江寻:“走不走?”
江寻回头看乔子平、苏念、老钟。
乔子平说:“走。”
苏念推了推眼镜:“我也去。”
老钟犹豫了一下,点头。
四个人跟着阿鬼,往黑暗里走。
穿过废墟,穿过倒塌的墙,穿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
阿鬼停在一口井前面。
“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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