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往井里看——很深,看不到底。
“有路?”
阿鬼点头,然后第一个跳下去。
江寻愣了一下,跟着跳。
乔子平骂了一声,也跳。
苏念和老钟最后。
井很深。往下掉了很久,才落到地上。
脚下的土是软的。
四周漆黑一片。
为了安全,最后江寻叫他们先回去等着。
阿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跟着我。”
江寻摸黑往前走。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光。
这是一条地道。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两边墙上刻着字,密密麻麻——
“王强,第三批,第七重门失败。”
“李丽,第四批,第二重门前放弃。”
“张军,第五批,守门人。”
都是名字。
越往前走,名字越多。
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后面画着叉。
阿鬼说:“这些都是来过的人。有些出去了,有些沉睡了,有些成了守门人。”
江寻看着那些名字,心里发凉。
走了多久?不知道。
地道开始往上。
阿鬼停在一扇门前。
门板上刻着一个字:
悔
第一重门。
江寻伸手推门。
门开了。
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阿鬼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里面我进不去。”
江寻看着他。
阿鬼说:“我在外面等。你出来的时候告诉我,我妈的名字。”
“什么名字?”
阿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江寻从没见过的光:
“她叫什么。我忘了。”
江寻愣了一下,点头。
他转身走进雾里。
和上次一样很冷。
但这次没有那些人影,没有雕塑一样的玩家。
只有一个声音,悔的声音:
“你又来了。”
江寻往前走。
雾散开。
悔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条白裙子,还是那张清秀的脸。但她身边多了七个人——
七个江寻。
冷漠的,愤怒的,哭着的,笑着的,低着头的,张着嘴的,还有那个眼神像刀的。
悔看着他,
“你想拿回什么?”
江寻看着她,“纽扣。还有他们。”
悔摇头:“纽扣可以给你。但他们不行。”
“为什么?”
悔说:“因为他们是你的记忆。拿回去,你就变回七年前的自己。但七年前的你,会做和七年前一样的事——为了林薇放弃一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想变回那个人吗?”
江寻沉默了。
悔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让我等你。她说你会来。但她没说,你会怎么选。”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
那枚纽扣躺在那里,背面刻着“念”。
江寻伸手去拿。
悔缩回手。
“等等。你知道拿了纽扣意味着什么吗?”
江寻摇头。
悔说:“意味着你要面对他们。”
她指着那七个人。
七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眼神像刀的那个开口了:
“江寻。你想拿回我们。但你拿得动吗?”
江寻看着他。
“我是你交出去的第一段记忆。七年前,你放弃过关的那一刻。你忘了我,但你忘不掉那个选择。”
愤怒的那个说:“我是第二段。你左眉那道疤。你救过一个女孩,她出卖了你。你忘了我,但你忘不掉那个疤。”
哭着的那个说:“我是第三段。你女儿。你幻想过她,但你从没真正有过。你忘了我,但你忘不掉那个空。”
笑着的那个说:“我是第四段。你妈最后一次抱你。你忘了我,但你忘不掉那个拥抱。”
低着头的那个说:“我是第五段。你当刑警第一天。你抓了一个人,后来发现他是冤枉的。你忘了我,但你忘不掉那个案子。”
张着嘴的那个说:“我是第六段。你第一次杀人。那人拿着刀,要砍一个孩子。你开了枪。你忘了我,但你忘不掉那个眼神。”
最后一个,眼神像刀的那个,又说:
“我们是你的记忆。也是你的罪。”
“拿回我们,你就得背起所有的罪。”
江寻站在那,听着他们说话。
他手心里全是汗。
悔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还要拿吗?”
江寻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拿。”
他抓住那枚纽扣。
纽扣烫了一下,然后凉下来。
他攥紧它,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涌入画面——
七年前,他站在最后一重门前,看见林薇,回头。
七年前,他当卧底,救了一个女孩,那女孩指着他说“就是他”。
七年前,他幻想过有一个女儿,叫她小寻。
七年前,他妈临终前,他不在身边。
七年前,他抓错一个人,那人坐了三年牢,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
七年前,他开了一枪,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倒下。
七年前……
他睁开眼。
那七个人不见了。
悔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变了。”
江寻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在抖。
但他知道,那些记忆,都回来了。
他抬头看着悔:
“林念。”
悔愣了一下。
“你叫林念。你姐叫林薇。你七年前跟我一起进来的。你为了让我过关,自愿留下当守门人。”
悔——林念,眼泪掉下来。
“你……你想起来了?”
江寻点头。
他往前走一步,把纽扣放回她手心。
“这个还你。这是你的。”
林念攥着纽扣,哭着笑了。
江寻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回头:
“林念。你姐让我告诉你——她从来没怪过你。”
林念愣住。
然后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出了声。
江寻走出门。
门外,阿鬼站在那里。
他看见江寻,问道:“我妈叫什么?”
江寻看着他,
“方萍。你妈叫方萍。”
阿鬼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抬头,眼眶红着,
他说:“谢谢。”
远处,钟声又响了。
第二次潮汐。
江寻抬头看天——那些光带又在流。
阿鬼说:“这次会抹掉更多人。”
他转身,往广场的方向跑。
江寻追上他。
两人跑回广场。
广场上,已经倒了一片。
那些刚才变成空壳的人,现在彻底倒了,躺在地上,像睡着了。
还站着的人,也都眼神涣散,在拼命抓着脑子里的东西。
江寻四处找——乔子平、苏念、老钟、甜甜。
他看见甜甜了。
甜甜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在抖。
他跑过去,蹲下:“甜甜!”
甜甜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哥哥……我……我又忘了……”
“忘了什么?”
甜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看着江寻,眼神越来越空。
然后她开口:
“你……你是谁?”
江寻的心沉到底。
远处,乔子平的声音传来:
“江寻!这边!”
江寻回头。
乔子平站在广场另一边,扶着苏念。苏念脸色惨白,眼镜碎了。
老钟躺在地上,闭着眼。
江寻冲过去。
“老钟怎么了?”
乔子平摇头:“不知道。潮汐来的时候,他挡在我们前面,然后……就倒了。”
江寻蹲下,探老钟的鼻息——还有。
但很弱。
老钟睁开眼。
他看着江寻,眼神涣散,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又忘了……”
“忘了什么?”
老钟张了张嘴,说:
“我女儿……叫什么来着……”
他闭上眼。
江寻愣在那里。
远处,阿鬼的声音传来:
“江寻!”
江寻回头。
阿鬼站在废墟边上,指着黑暗深处:
“那边有人!”
江寻看过去。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白裙子,长发。
林薇。
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
阿鬼看见那个人,身体僵住了。
他开口,声音在抖: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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