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黑暗边缘，没动。
他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衣服很干净，在这个到处都是灰尘和青苔的地方，看上去特别显眼。
他看着阿鬼，脸上没有表情。
阿鬼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你……你怎么进来的？”
齐正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医院查房时跟病人说话：
“我一直都在。”
阿鬼愣住。
齐正业往前走了一步，走出黑暗。
灯光照在他脸上，江寻看清了——他比阿鬼高半个头，五官有几分像，但眼神完全不同。阿鬼的眼神是空的，他的眼神是深的，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从你进来的第一天，”齐正业说，“我就在。”
阿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齐正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你以为我送你进来，就再也不管了？”
阿鬼的手在抖。
江寻盯着齐正业，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是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他抓了那么多人，把他们的意识关在这里。他自己怎么进来的？他也是植物人？还是……
齐正业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转头看着江寻：
“江寻。七年前你来找过我，记得吗？”
江寻没说话。
齐正业继续说：“你拿着采访证，说要调查市立三院。我让人把你请出去了。第二天，你就出了车祸。”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江寻更近：
“不是我干的。是你查那个案子背后的人。我只是个医生，我只想救我儿子。”
江寻看着他，“你救你儿子，就要拿别人做实验？”
齐正业点头：“是。”
他回答得太干脆，江寻愣住。
齐正业说：“我儿子七岁出车祸，成了植物人。我在床边守了三年，他一次都没睁开眼。后来我听说有人在研究意识移植，把人的意识抽出来，存进另一个地方。我投了全部家当，建了这个实验室。”
他看着阿鬼，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东西——是心疼，还是愧疚？江寻分不清。
“第一批实验体，是自愿的。绝症病人，想再活几年。我把他们的意识送进来，发现真的可以。他们在这里活得好好的，比外面还久。”
他顿了一下。
“但不够。要让我儿子醒，需要更多实验。需要知道意识怎么存，怎么找，怎么送回去。所以后来……”
“后来你就抓人。”江寻替他说完。
齐正业没否认。
老钟躺在地上，突然咳了一声。
江寻低头看——老钟睁开眼，眼神还是涣散的，但嘴在动。
他凑近去听。
老钟说：“他……说谎……”
江寻抬头看齐正业。
齐正业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个平静的表情。
老钟又说：“他……不是……第一个……”
江寻心里一紧。
不是第一个？
齐正业看着老钟，眼神变了变：“你知道的不少。”
他往前走，想靠近老钟。
江寻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齐正业停住了，看着他：“你以为你能挡住我？”
他身后，黑暗里，又走出几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东西——不是武器，是……仪器？江寻没见过那种东西，银色的，闪着光。
乔子平一瘸一拐走过来，挡在江寻身边，骂了一声：“操，还有帮手？”
苏念也站起来，把碎了的眼镜扔掉，眯着眼盯着那些人。
阿鬼站在中间，一会儿看看齐正业，一会儿看看江寻，不知道往哪边站。
齐正业看着阿鬼，说道：“过来。”
阿鬼没动。
齐正业又说了一遍：“阿鬼，过来。”
阿鬼的脚动了一下，又停住。
他看着齐正业，“我妈呢？”
齐正业愣了一下。
阿鬼说：“方萍。那个护士。她在这里七年，你见过她吗？”
齐正业没回答。
阿鬼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她给我喂饭，给我擦身，在我床边说话。七年。你呢？”
齐正业的嘴张开，又闭上。
阿鬼说：“你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时候，她在医院守着我。你抓人的时候，她在给那些人打针。你从来没来看过我。”
他的声音在抖。
“我醒过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她。不是你。”
齐正业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
他身后那些白大褂也在等。
沉默了很久。
齐正业开口，声音哑了：
“我不敢。”
阿鬼愣住了。
齐正业说：“我不敢去看你。每次站在你床边，我就想，你是我弄成这样的。要不是我非要带你去那个地方，你就不会出车祸。”
他低下头。
“所以我让别人去。方萍，护士，护工。谁都行。只要不是我。”
阿鬼看着他，眼眶红了。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林薇一直站在那里，没动过。
从出现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
江寻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他往林薇那边走。
走近了，他看见她的脸——
空的。
眼神是空的，表情是空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江寻伸手去碰她。
她的手是凉的。
“林薇？”
没反应。
他抓住她的肩膀，晃了一下：“林薇！”
她的头随着晃动摆了一下，又停住。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是她的——
“她交了。”
是悔的声音。林念的声音。
江寻回头。
林念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
她看着林薇，眼眶红红的：
“姐姐把记忆交了。全交了。”
江寻愣住：“为什么？”
林念说：“为了让你过关。你不交，她替你交。三次。全交了。”
江寻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着林薇，看着那张空了的脸上，那双曾经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什么都没了。
林念走到林薇面前，伸手摸她的脸。
“姐，“我是小念。你还记得我吗？”
没反应。
林念的眼泪掉下来。
她回头看着江寻：
“你拿回记忆了。但她没了。”
江寻站在那里，浑身发凉。
齐正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意识空了，可以再填。”
江寻回头看他。
齐正业说：“用别人的记忆。把别人的记忆输进去，她就能醒。”
“用谁的？”
齐正业看着他，没说话。
但江寻懂了。
用他的。
他看着林薇，看着那张空了的脸上，那双曾经看着他的眼睛。
远处，钟声又响了。
第三次潮汐。
阿鬼的声音传来：
“江寻！快走！”
江寻没动。
他看着林薇，伸出手，摸她的脸。
凉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问：
你交不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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