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脑子里炸开。
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拿锤子往天灵盖上砸。
江寻的手还贴在林薇脸上。冰凉的。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但什么都没看。
“江寻!”
阿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寻回头。
阿鬼站在废墟边上,身后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齐正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仪器,正对着他。
“第三次潮汐,”齐正业说,“你还有三分钟。”
江寻看着他:“什么意思?”
齐正业往前走了一步。
“三分钟后,你会忘掉一切。包括她。”
他指着林薇。
江寻的手攥紧。
乔子平一瘸一拐冲过来,挡在他前面:“你别听他放屁!他想要你的记忆!”
江寻看着齐正业。
齐正业没否认。
“你的记忆很特别。七年前进来过,出去,又进来。你的意识结构比任何人都稳定。你的记忆,能填很多人。”
他看了一眼林薇,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钟。
“他们两个,都需要记忆。”
苏念推了推没眼镜的鼻梁,眯着眼盯着齐正业:“你想用江寻的记忆救所有人?那他自己呢?”
齐正业没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江寻会变成空壳。
阿鬼突然开口:“爸。”
齐正业看他。
阿鬼说:“你用我的。”
全场安静了。
齐正业呆在那里。
阿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江寻中间。
“我的记忆,”阿鬼说,“用我的。”
齐正业的脸色变了。
阿鬼看着他,眼神还是空的,但声音平稳:
“你不是要救我吗?你不是要做实验吗?我现在醒了,我的记忆可以用。用我的。”
齐正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鬼继续说:“你抓了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现在你儿子站在你面前,说‘用我的’。你为什么不动?”
齐正业的手在抖。
钟声还在响。
第三次潮汐,还剩两分钟。
江寻看着阿鬼的后背——很瘦,病号服空荡荡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他想起阿鬼说过的话:
“我爸从来没来看过我。”
现在他爸来了。带着仪器,带着人,来取记忆。
阿鬼回头看了江寻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空洞,不是悲伤,是一种江寻看不懂的——平静。
阿鬼说:“你帮我找到我妈。我帮你。”
江寻想起他说过这句话,在第九重门外面。
那时候他以为阿鬼说的是帮他进第一重门。
现在他明白了。
阿鬼说的是这个。
钟声还在响。
还剩一分钟。
齐正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鬼面前。
父子俩面对面,离不到一米。
齐正业的手抬起来,想去摸阿鬼的脸。
阿鬼没躲。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齐正业的眼眶红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
阿鬼看着他,没说话。
齐正业张了张嘴,那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钟声响到最后一下。
然后停了。
潮汐过去了。
广场上,一片死寂。
江寻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手,都在。
他还记得。
他回头看林薇——她还站在那,还是那张空的脸。
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江寻愣住。
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江……寻……”
江寻的呼吸急促。
他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林薇?”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东西——不是清醒,是像刚睡醒的人,迷迷糊糊的:
“我……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江寻把她抱进怀里。
林薇在他怀里,身体还是凉的,但手在慢慢变暖。
她轻声说:“有个女孩……一直在我耳边说话……说她叫林念……说她是我妹妹……”
她抬起头,看着江寻身后。
林念站在那里,满脸眼泪。
林薇看着她,慢慢笑了:
“小念。”
林念扑过来,抱住她。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了。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但只松了一秒。
因为齐正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可能。”
江寻回头。
齐正业盯着林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警惕:
“她空了。三次记忆全交了。不可能自己醒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仪器,又看着林薇:
“除非……有人给她填了记忆。”
他看向江寻。
江寻摇头:“不是我。”
齐正业又看向林念。
林念也摇头。
齐正业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那些白大褂喊:“查!查附近有没有人交过记忆!”
那些白大褂散开,拿着仪器四处照。
阿鬼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但江寻注意到他的手——
在抖。
他走过去,站在阿鬼身边,压低声音:
“是你?”
阿鬼没说话。
江寻看着他,心里突然明白了。
刚才那三分钟,潮汐最猛烈的时候,阿鬼做了什么。
他交了自己的记忆。
给林薇。
江寻抓住他的肩膀:“你交了多少?”
阿鬼抬头看他,眼神还是空的:
“够她醒的。”
江寻的手攥紧。
阿鬼继续说:“我不需要那么多。我记着的东西,很多都没用。我爸是谁,我妈是谁,我叫什么,这些留着就行。其他的……可以交。”
江寻说不出话。
远处,齐正业的喊声传来:
“找到了!有人刚交过记忆!坐标在……”
他停住。
他看着仪器上显示的坐标,慢慢抬起头。
看着阿鬼。
阿鬼也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人群对视。
齐正业的仪器掉在地上,砰的一声。
他往前走到阿鬼面前,和他对视。
“你……声音在抖,你给了谁?”
阿鬼没回答。
齐正业抓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你给了谁?!”
阿鬼看着他,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齐正业一愣。
阿鬼说,“你抓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实验。你认识他们吗?”
齐正业的嘴张了张。
阿鬼继续说:“那个护士,方萍,守了我七年。你认识她吗?”
齐正业低下头。
阿鬼说:“那个记者,江寻,查你的案子查了七年。你认识他吗?”
齐正业不说话。
阿鬼最后说:
“你只认识你儿子。但你儿子,现在不认识你了。”
他站起来,从齐正业身边走开。
走到江寻旁边站住。
回头,看了齐正业一眼:
“我叫阿鬼。不叫齐明。”
齐正业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些白大褂围过来,想扶他,被他甩开。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远处,老钟突然咳了一声。
江寻看过去——老钟睁开眼,撑着地想坐起来。
苏念扶他。
老钟坐稳了,看着齐正业,
“老齐,七年了。你终于进来了。”
齐正业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老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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