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当年咱俩一起建的这个地方。你说救你儿子，我说救我女儿。现在你儿子醒了，我女儿……”
他没说完。
齐正业低下头。
江寻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向老钟，又看向齐正业——
他们认识？
老钟看着他，
“我没告诉过你。我就是第一批实验的负责人之一。齐正业出钱，我出技术。我们一起建的永夜迴廊。”
江寻往后退了一步。
老钟继续说：“后来我女儿进来了，出不去。我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我想关掉，齐正业不让。我们闹翻了，我留下来陪女儿，他出去继续抓人。”
他站起来，走到齐正业面前：
“老齐，你看看这些人。你抓的，你害的。你儿子的命，值这么多吗？”
齐正业没说话。
老钟指着阿鬼：
“他刚才交了自己的记忆，救了一个陌生人。”
齐正业的肩膀在抖。
老钟叹了口气，转身看着江寻：
“你想知道真相吗？”
江寻点头。
“十二重门之后，不是出口。是一个开关。关掉它，这里所有人都会醒。但按下开关的人，会永远留下。”
江寻看着他。
“我女儿在那里。第七重门。她等了我七年。”
他往黑暗里走。
走出几步，回头：
“你跟不跟我去？”
江寻看着他，又看着林薇，看着林念，看着乔子平，看着苏念，看着甜甜，看着阿鬼。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去。”
远处，第四扇门缓缓打开。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小女孩的声音：
“爸爸……你来了……”
老钟的身体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江寻跟上。
身后，林薇的声音传来：
“江寻。”
他回头。
林薇看着他，眼眶红着，
“活着回来。”
江寻点头。
他转身，走进第四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黑暗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
“爸爸，你为什么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光来了——是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扣在头顶。
江寻抬头震惊了一下。
这不是古城。是一片草地。草很深，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的。远处有树，有山，有一条小河在月光下闪着光。
老钟站在他前面，也在看。
“这是……”
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爸爸，这边！”
老钟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循声跑过去。
江寻跟上。
穿过草地，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出现一座木屋。
木屋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穿一件碎花裙子。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着老钟，张开手臂：
“爸爸！”
老钟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动。
小女孩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爸爸？你怎么不过来？”
老钟的嘴张开想说些什么，又闭上。
他回头看了江寻一眼。
那一眼里，江寻看见了从没在老钟脸上见过的东西——害怕。
他在害怕。
害怕那是假的。害怕走过去，人就不见了。害怕这又是第七批来客的幻觉，是潮汐，是门里的游戏。
小女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老钟低头看着她，整个人僵住。
小女孩仰起头，笑了：
“爸爸，你瘦了。”
老钟的眼泪掉下来。
他蹲下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小女孩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轻轻推他：
“爸爸，你抱太紧了……”
老钟松开一点，但没放手。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小晚……”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爸爸找了你好久……”
小晚伸手擦他的眼泪：
“爸爸不哭。小晚在这儿呢。”
江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他想起林薇。想起她站在第三重门里，看着他，说“往前走，别回头”。
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江寻转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木屋门口，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
和小晚长得一模一样，但大了二十岁。
她看着老钟，
“哥，你来了。”
老钟抬起头，看见她，一愣。
“小……小晚？”
年轻女人摇头：
“我是小晚的妈妈。你的妻子。你不记得了？”
老钟站起来，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茫然。
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你进来的时候，小晚五岁。我三十岁。我们一家三口，一起进来的。”
老钟张了张嘴。
年轻女人继续说：
“后来我为了救小晚，交了记忆。忘了自己是谁。再后来，我成了守门人。留在这里，陪着小晚。”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老钟熟悉的东西——那是他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但他想不起她的脸了。
“你忘了我，对吗？”
老钟低下头。
年轻女人伸手，摸他的脸：
“没关系。我记得你。”
她指着木屋：
“这里是第四重门。守门人：念。游戏：理想国。”
江寻问：“什么规则？”
年轻女人看着他，
“每个人构建一个自己的理想世界。然后在这个世界里，找到那个‘不对’的地方。”
“找到的人，过关。找不到的人，留下来，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江寻看着四周——草地，星星，木屋，小河。
“这就是你的理想世界？”
年轻女人点头。
“我和小晚，在这里住了七年。”
她看着老钟：
“哥，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想要什么？”
老钟没说话。
“你想让小晚醒过来。想让我别忘。想回到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
她退后一步，张开手：
“这就是你的理想世界。我把它建好了。你找吧，找到那个‘不对’的地方。”
老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小晚拉着他的裤子，仰头看他：
“爸爸，你陪我玩。”
老钟低头看她，眼眶红着。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好，爸爸陪你玩。”
他站起来，牵着小晚，往草地上走。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跟。
年轻女人走到他身边：
“你是江寻？”
江寻点头。
“我哥在信里提到过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像他的人。”
“像他什么？”
“像他一样，放不下。”
她看着远处的老钟和小晚，轻声说：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还是想多待一会儿。”
江寻没说话。
年轻女人转头看他：
“你的理想世界是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
他的理想世界？
“这一关，每个人都要进去。你也逃不掉。”
她指着草地深处：
“往前走，你会看到一扇门。推开它，就是你的世界。”
江寻往她指的方向看。
那里确实有一扇门。孤零零地立在草地上。
他走过去。
推开门。
里面是刺眼的光。
他闭上眼，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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