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在黑暗中醒来。
不是睡醒。睡醒是慢慢睁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回来。
这次不一样——前一秒还是空白,后一秒心跳、呼吸、疼痛同时涌来,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里。
他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石板有刻痕。粗糙的边缘硌着颧骨。
他没动。闭着眼听。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那种哭法。
有人在喘。很急,像刚跑完一千米。
有人在念叨:“这是梦……这是梦……醒过来……”
有人直接骂出了声:“艹!什么鬼地方!”
江寻睁开眼睛。
黑。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睁着,眼睛没问题。
他撑起身体,跪在地上,手按着石板。
最后一个记忆片段——
开车。下雨。要去见一个叫“陈默”的线人。
然后没了。就像磁带被剪断。
他没慌。手往下摸,摸到自己的腿、腰、胸口。都在。没伤。又摸地面,顺着石板的刻痕往前摸——刻的是字,但摸不出是什么字。
远处有光。
是像萤火虫聚成的光团,成千上万点,从远处飘过来。
光团越来越近。
江寻看清了周围——这是一个广场。石板铺地,缝里长着青苔。四周是古建筑,飞檐,雕花窗,红漆剥落的柱子。像江南的古镇,但没有人,没有灯,没有活物的气息。
光团照亮了更多的人——
有人穿睡衣,有人穿病号服,有人西装革履,有人光着脚。男女老少,密密麻麻,一眼扫过去,近百人。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些光团。
光团飘到广场中央,聚拢,盘旋,然后往下沉——
落在了一座石碑上。
石碑三米高,青灰色,上面有字慢慢显示了出来,就像是提前刻画好的一样。
血红色的字。
人群安静了。连哭的人都捂住嘴。
第一行:“欢迎来到永夜迴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行:“你们是第七批来客。”
第三行:“第七日,潮汐将至。”
第四行:“守住记忆,或成为记忆。”
最后一行,字迹最浓:“游戏已经开始。”
字迹停了三秒。
然后从上往下,一笔一划消失。石碑恢复成青灰色,什么都没了。
人群炸了——
“什么意思?这是哪?”
“我怎么到这儿了?”
“谁在说话?出来!”
有人冲向广场边缘。边界是黑的,但那人刚踏出一步,就像撞上了透明墙,被弹回来,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
更多人冲过去——全被弹回。
有人跪下来哭。有人骂天骂地。有人抱着头蹲下。
江寻没动。
他蹲在石碑前,手摸着刚才字迹浮现的位置——石头是凉的,干的,什么都没留下。
但他摸到了别的东西。
石碑底座,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他凑近,借着远处的光辨认:
“老钟说:别信规则,信人。”
老钟是谁?
他站起来,开始看人。
当刑警养成的习惯——进陌生环境,先看人。谁慌张,谁冷静,谁演戏,谁说谎。
一个中年男人跪着喊“老天爷”,眼泪鼻涕一脸。真慌。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柱子发抖,嘴里念叨“男朋友”。应激。
一个光头胖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拍胸脯说“跟着我,保你们出去”,眼睛却瞄别人口袋。趁机敛财的。
一个穿病号服的少年蹲在角落,眼神空洞,麻木。
一个戴眼镜的短发女人站在外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在记人数,记特征。理性派。
一个穿军绿T恤的壮汉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冷冷看着这一切。有经验的。
江寻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离人群最远。灰夹克,手里夹着烟——烟燃着,他没抽,只是看着烟雾上升。
他的眼神很特别。
像一个人看了太多次日出日落,已经懒得再说早安晚安。
他身边放着一个背包,包上挂着一只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7点07分。
江寻走过去。
那人察觉到,抬起头。
三十五岁左右,五官普通,扔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在看一个已经消失的人。不是蔑视,是早就知道结局。
“你是警察?”那人先开口,声音沙哑。
江寻顿了一下:“以前是刑警。”
那人点点头,像答案在意料之中。他拍了拍身边的台阶:“坐。”
江寻没坐。他站在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是谁?”
“他们叫我老钟。叫久了,我自己也忘了真名。”
“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钟没回答。他抬起左手,摸了摸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原本该有表。但他的目光落在背包那只碎表上。
“那只表,”江寻说,“是你的?”
老钟点头:“女儿的礼物。她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这只表。”
“她也在?”
老钟看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接受。
“走吧,”老钟站起来,拍拍裤子,“带你看点东西。”
他往人群走。江寻跟上。
刚走两步,人群里传来尖叫。
他们跑过去。人群围成一个圈。圈里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地上,身体正在变透明——
从脚开始,像褪色的照片,慢慢往上蔓延。
“怎么回事?”有人喊。
“他怎么了?”
年轻男人清醒的。他看着自己的脚消失,小腿消失,膝盖消失,眼神从恐惧变成绝望。他伸手抓向人群,嘴张开——
发不出声音。
他的嘴也透明了。
最后一秒,他的眼睛对上江寻的眼睛。那双眼睛好像在说:记住我。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人群死寂。
江寻推开人群,走到年轻男人消失的地方。他蹲下,手指摸着石板——
什么都没有。
“他叫‘空壳’。”老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第一次潮汐还没到,有些人就会提前沉睡。没人知道为什么。”
江寻没说话。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石板。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石板缝里,一枚纽扣,铜的。
他捡起来。纽扣背面刻着一个字:
念
江寻攥紧纽扣,站起来,看着老钟:“沉睡的人,会留下东西吗?”
老钟的脸色变了。
“不会。声音发紧,沉睡的人,什么都不会留下。”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相遇。
远处,石碑突然发光。
新的一行字正在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