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牵着方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方萍每走一步，身体就抖一下。
但她没停。
阿鬼看着她：
“妈，累吗？”
方萍张了张嘴，发出一个音：
“不……”
阿鬼的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
走了多久？
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只知道每走一步，就忘一段。
有的人开始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
有的人开始不认识身边的人。
有的人走着走着，停下来，眼神空了。
老郑婆走在最前面，一步都没停。
她回头看着后面的人：
“快到了。”
前面出现了一扇门。
金色的，刺眼。
老郑婆说：“源点就在门后面。进去的人，可以问一个问题。但问完，要留下。”
她看着江寻：
“你想好了吗？”
江寻看着她：“你呢？”
老郑婆笑了：
“我儿子在外面等我。我问他过得好不好。问完就留下。”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江寻站在门外，等着。
过了很久。
门又开了。
老郑婆站在里面，看着他们：
“我儿子过得很好。我有答案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她笑了一下，化成光点，散了。
江寻的喉咙发紧。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着身后的人。
林薇。林念。乔子平。苏念。甜甜。老钟。小晚。阿鬼。方萍。
他们都看着他。
江寻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
林薇拉住他：
“一起。”
江寻摇头：“只能一个人。”
林薇的眼眶红了。
江寻看着她：
“等我。”
他松开她的手，走进那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屋子。
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瓶子。
瓶子里的雾，是金色的。
一个声音响起：
“你来了。”
江寻看着那个瓶子：
“第八个？”
瓶子里的雾动了一下：
“是我。”
江寻愣住了。
第八个说：“我就是源点。你建这个地方的时候，把我留在这儿。”
江寻的脑子里嗡嗡响。
第八个说：“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什么都可以。”
江寻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
“怎么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第八个沉默了。
然后说：
“你早就知道答案。”
江寻愣了一下。
第八个说：“你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答案了。”
他顿了顿：
“你是所有人的记忆。你醒了，他们就醒了。”
江寻不明白。
第八个说：“你出去之后，会明白的。”
瓶子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亮得江寻睁不开眼。
他感觉自己在被往外推。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门外。
林薇冲过来，抱住他：
“你出来了！”
江寻抱着她，脑子还是懵的。
他回头，那扇门已经关了。
门上多了一行字：
“你是答案。”
江寻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乔子平。苏念。甜甜。老钟。小晚。阿鬼。方萍。林念。
还有远处，那些正在走过来的人。
那些空了的人。那些醒着的人。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突然明白了。
第八个说的答案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声说：
“所有人，看着我！”
人群安静下来。
江寻说：
“你们想出去吗？”
没人回答。
“想出去的，跟我走。”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都在忘。
但他没停。
林薇跟上他。
林念跟上。
乔子平跟上。
苏念跟上。
甜甜跟上。
老钟抱着小晚，跟上。
阿鬼牵着方萍，跟上。
那些空了的人，也跟上。
那些醒着的人，也跟上。
人群越来越长。
像一条河。
流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江寻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些人。
“出去之后，你们会忘了这里。”
“但我会记得。”
他推开门。
外面，是光。
很亮。
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迈步，走出去。
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跟着他，走进光里。
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门关上了。
江寻睁开眼。
他躺在一张床上。
白的。有栏杆。
旁边有机器，滴滴响。
一个护士跑进来，看着他，愣住了：
“你……你醒了？”
江寻想说话，喉咙干得说不出。
护士跑出去喊：
“医生！38床醒了！”
江寻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瘦的，皮包骨。
他想起那些事。
那些门。那些人。那些光雨。
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醒了。
他慢慢下床，扶着墙，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
他往前走。
路过一间病房，门开着。
他往里看。
床上躺着一个人。
乔子平。
他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和护士吵架：
“老子不输液！”
江寻笑了一下，继续走。
又一间病房。
苏念躺在床上，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
又一间。
甜甜坐在床边，一个小女孩跑进来，抱着她喊姐姐。
又一间。
老钟坐在床边，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醒着，搂着他的脖子。
又一间。
阿鬼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女人。
那女人慢慢睁开眼，看着他：
“阿……鬼……”
阿鬼的眼泪掉下来。
江寻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间病房。
门关着。
他推开门。
里面，林薇坐在床边，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
“你来了。”
江寻走过去，抱住她。
林薇在他怀里，轻声说道：
“我们出来了。”
江寻点头：
“嗯。出来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林薇脸上。
江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林薇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摸自己的脸：
“怎么了？有东西？”
江寻摇头，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我也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医生走进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醒了？太好了。”
他走过来，拿着病历本，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江寻：
“你们俩是同时醒的。隔壁那个当兵的，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还有那个小孩，都是今天早上醒的。”
江寻问：“一共多少人？”
医生说：“这一层，有二十多个。全市各个医院，加起来有上百个。都是同一批醒的。”
他顿了顿：
“很神奇。医学上解释不了。”
江寻没说话。
他知道为什么。
门被推开，乔子平一瘸一拐冲进来：
“江寻！你他妈也醒了！”
他后面跟着苏念，推了推新配的眼镜，眼眶红红的。
再后面，甜甜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个小女孩她——是另一个甜甜？不对，那是她妹妹？江寻想起来，甜甜说过她有个妹妹。
老钟抱着小晚，站在门口，朝江寻点了点头。
阿鬼牵着方萍，慢慢走过来。方萍的眼神，比在记忆世界里清醒多了。
她看着江寻，张嘴，声音很轻：
“谢……谢……”
江寻心里一暖。
他站起来，看着这些人。
都是他认识的人。都是在那个世界里一起闯过门的人。
但现在，他们在阳光底下。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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