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江寻站着没动。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两点金光，浮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你是谁？”他问。
没有回答。
眼睛动了一下，往深处飘。
江寻跟上去。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是骨头。
人的骨头。
散了一地，白森森的，在黑暗中反着微光。
他绕过骨头，继续往前走。
眼睛在前面飘着，像在带路。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光。
是一个房间，四四方方的，没有窗。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十个瓶子。
和记忆库里的瓶子一样，透明的，里面装着雾。
金色的眼睛飘到桌子旁边，停住。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选一个。”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冷。
江寻问：“选什么？”
女人说：“选一个瓶子。里面有一段记忆。是你的，但不是你的。”
江寻皱眉：“什么意思？”
女人说：“是你的记忆，但你没有经历过。是别人看你的记忆。”
江寻有点懵。
女人说：“这些瓶子里，装的都是别人眼里的你。你妈眼里的你。你老婆眼里的你。你兄弟眼里的你。你仇人眼里的你。”
她顿了顿：
“选一个，喝下去。你就能知道，在别人心里，你是什么样。”
江寻看着那些瓶子。
几十个，一模一样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如果选错了呢？”
女人说：“选错，就留下。”
江寻的手心出了汗。
他看着那些瓶子，试图找到一点区别。
但没有。全都一样。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张张脸。
林薇的。林念的。乔子平的。苏念的。老钟的。阿鬼的。甜甜的。
还有那个最初的自己。
他睁开眼。
手伸出去，拿起中间一个瓶子。
女人问：“为什么选这个？”
“不知道。感觉。”
女人沉默了一下，
“喝吧。”
江寻打开瓶子，喝下去。
然后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他站在一间病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
是他自己。
林薇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在哭。
画面一转。
林薇站在一个广场上，看着一扇门。
门上有字：寻。
她轻声说：
“江寻，我等你。”
画面再转。
林薇躺在床上，身边有一个孩子。
小女孩，三四岁，长得像她。
小女孩问：“妈妈，爸爸呢？”
林薇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薇看着窗外：
“等你想他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画面碎了。
江寻睁开眼，眼眶湿了。
那是林薇眼里的他。
等了七年，还在等。
女人的声音响起：
“你选对了。”
江寻看着她那个方向：
“你是惑的姐姐？”
金色眼睛闪了一下：
“她跟你说的？”
江寻点头。
女人说：“我叫妄。第六区的守门人。”
她从黑暗中走出来。
四十来岁，长头发，眼睛很深。和惑长得有几分像，但更冷。
她看着江寻：
“你知道惑为什么叫惑吗？”
江寻摇头。
惑说：“因为她让人迷惑。而我，让人妄想。”
她指着那些瓶子：
“这些瓶子里，装的都是妄想。别人对你的妄想。你对自己的妄想。还有……”
“他对你的妄想。”
江寻问：“谁？”
妄说：“那个最初的你。”
江寻心里一紧。
妄说：“他留在这儿七年，等的不是你。是他自己。”
她看着江寻：
“他以为你进来之后，他可以替你出去。但他错了。”
江寻问：“错在哪儿？”
妄说：“错在，你不是他。他也成不了你。”
她走到墙边，推开一扇门：
“第四关，你过了。后面还有八关。”
江寻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妄回头，笑了一下：
“因为惑让我帮。”
她消失在门后。
江寻走出房间。
外面，还是那片白色。
八扇门，等着他。
倒计时：一天半。
他走到第五扇门前。
门上刻着字：
权。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厅。
圆形的，像古罗马的斗兽场。四周是一圈一圈的座位，坐满了人。
中央有一个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人。
陈曦。
破晓会的首领。
她看着江寻，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
江寻走过去，站在台下：
“你也在这儿？”
陈曦说：“我醒过，又回来了。这里需要我。”
她指着那些座位上的人：
“这些都是破晓会的人。他们需要答案。”
江寻问：“什么答案？”
陈曦说：“关于你的答案。”
她走下高台，站在江寻面前：
“他们说，你是救世主。但我不信。”
她盯着江寻的眼睛：
“你自己信吗？”
江寻摇头：“我也不信。”
陈曦笑了：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江寻说：“找人。找记忆。找答案。”
陈曦问：“找到了吗？”
江寻点头：“找到一点。”
陈曦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
“第五关，规则很简单。”
她指着那些座位上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问题。你回答对了，过关。回答错了，交一段记忆。”
江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心里发紧：
“多少人？”
陈曦说：“一百零七个。”
江寻沉默了。
一百零七个问题。
答错一个，交一段记忆。
他还有多少记忆可交？
陈曦看着他：
“怕了？”
江寻摇头。
陈曦笑了：
“那就开始吧。”
第一个人站起来。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眼神浑浊：
“江寻，你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想过能出去吗？”
江寻想了想说：
“没想过。只想找到答案。”
老人坐下。
第二个人站起来，是个中年女人：
“你恨过吗？恨那些把你关进来的人？”
江寻说：“恨过。后来不恨了。”
女人问：“为什么？”
江寻说：“因为他们也出不去。”
女人坐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问题一个接一个。
有人问他的过去，有人问他的选择，有人问他的感情，有人问他的恐惧。
江寻一个一个回答。
答对的，那些人就消失。
答错的，他脑子里就有一段记忆被抽走。
他不知道自己答错了多少。
只知道每错一次，脑子里就空一块。
到第七十三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但他还在回答。
第七十四个。
第七十五个。
第八十个。
第九十个。
第一百个。
只剩最后七个。
陈曦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还好吗？”
江寻看着她，眼神空的：
“你是谁？”
陈曦的眼眶红了：
“我是陈曦。”
江寻摇头：“不认识。”
陈曦指着最后七个人：
“还有七个问题。答完，你就过关了。”
江寻点头。
第一百零一个。
……
第一百零六个。
只剩最后一个。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
她看着江寻，
“叔叔，你还记得小晚吗？”
江寻愣住了。
小晚？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趴在一个男人肩上，睡着了。
那个男人，他认识吗？
他努力想。
但想不起来。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叔叔，小晚在等你。”
江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女孩笑了：
“答不出来？那交记忆吧。”
江寻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很轻。
然后，那个画面彻底消失了。
小女孩说：
“第一百零七个，答错。过关失败。”
她站起来，走到江寻面前：
“但陈曦姐姐说，你可以过。”
她拉着江寻的手，往外走：
“走吧，还有七扇门呢。”
江寻被她拉着，走出那扇门。
外面，倒计时还在跳。
只剩一天。
小女孩松开他的手：
“叔叔，我叫小晚。你要记得我。”
她转身，跑进门里，消失了。
江寻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小晚。
他应该记得的。
但想不起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