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来越窄。
两边不再是墙,是悬崖。深不见底的黑,偶尔有风吹上来,凉得刺骨。
江寻走在最前面,林薇握着他的手。
乔子平在后面骂:“这他m什么破路,走都走不稳。”
苏念的声音:“理论上,只要不往下看,就不会掉下去。”
阿鬼突然停住。
他看着悬崖下面,眼睛直直的。
方萍拉他:“阿鬼?”
阿鬼没动。
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
“下面有人。”
所有人都停了。
江寻走到悬崖边上,往下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头看着阿鬼:“你看见什么了?”
阿鬼的眼睛还是直的:
“很多人。都在看我。”
他的身体开始抖。
方萍抱住他:“阿鬼!阿鬼!”
阿鬼慢慢转过来,看着她:
“妈,他们让我下去。”
方萍的脸白了。
她抱紧他:“不行!你不能下去!”
阿鬼的眼神慢慢清明了一点:
“妈,我没事。”
但他还在抖。
江寻看着悬崖下面。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有一种感觉,下面确实有东西。
在看着他们。
前面出现一座桥。
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没有护栏,下面是悬崖。
桥头立着一块牌子:
“第三区。过桥者,须回答三个问题。”
“答错一个,交一段记忆。”
“答错三个,留下。”
江寻看着那座桥。
很长,看不见尽头。
他问惑:“你走过吗?”
惑摇头:“我没去过第三区。谋的区,谁都不让进。”
乔子平骂了一声:“艹,又要答题?”
苏念推了推眼镜:“三个问题。答错一个交一段记忆。理论上,只要全对,就没事。”
林薇看着江寻:“我先过?”
江寻摇头:“一起。”
他拉着林薇的手,走上桥。
脚踩上去,桥晃了一下。
走了大概十步,一个声音从桥下传来:
“第一个问题。”
是男声,很轻,像在耳边说。
“江寻,你最怕什么?”
江寻想了想说:
“怕失去。”
声音问:“失去什么?”
“失去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林薇。乔子平。苏念。阿鬼。方萍。林念。老周他们。
声音沉默了。
然后说:“答对了。”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步,声音又响起:
“第二个问题。林薇。”
林薇握紧江寻的手。
声音问:“你恨过吗?”
林薇愣了一下:“恨什么?”
声音说:“恨他。他让你等了七年。”
林薇摇头:
“不恨。”
声音问:“为什么?”
“他是我丈夫。我等他,应该的。”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答对了。”
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步,第三个问题。
声音说:“乔子平。”
乔子平一瘸一拐走在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叫我?”
声音说:“你战友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乔子平愣住了。
他的脸开始发白。
江寻回头看他。
乔子平站在那里,手在抖。
声音又问了一遍: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乔子平的嘴张开,又闭上。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声音说:“答不出来?交记忆。”
乔子平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说……他说……谢谢你。”
声音问:“谢你什么?”
乔子平说:“谢我开枪。他当时被抓住了,受不了刑,求我杀了他。”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开了枪。他死了。我活了。”
桥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声音说:
“答对了。”
乔子平愣住了。
声音说:“我没让你交记忆。我只想听真话。”
乔子平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苏念走过去,扶住他:
“走吧。”
乔子平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桥中央,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他站在桥上,背对着他们。
穿着白衣服,头发很短,背影很熟悉。
江寻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
和江寻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太深了,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他看着江寻,笑了一下:
“第三区。我叫‘谋’。”
江寻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谋说:“玩个游戏。”
他指着桥下面:
“下面有七个人。都是你们认识的。”
江寻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谋说:“你看不见,但他们在。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个瓶子。瓶子里是你们的记忆。”
“你们可以下去拿。但下去的人,必须留下一个。”
江寻问:“留下什么?”
谋说:“留下一个自己在上面。”
他指着江寻身后的那些人:
“比如,你下去。上面这些人里,必须有一个人替你留下。”
江寻沉默了。
谋说:“这是交换。一个人下去,一个人留下。下去的人,可以拿回一段记忆。留下的人,永远不能走。”
他看着那些人:
“选吧。”
林薇往前走了一步:
“我留下。”
江寻拉住她:
“不行。”
林薇看着他:
“你下去。你拿回记忆,才能对付他。”
江寻摇头:“要留也是我留。”
乔子平走过来:
“老子留下。你们都下去。”
苏念推了推眼镜:
“数据上,我最适合留下。我能分析。”
阿鬼开口:“我留。”
方萍拉住他:“不行!”
阿鬼说:“妈,你下去。你刚想起来,不能留。”
方萍的眼眶红了。
林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谋,突然问:
“你说的留下,是真的留下?还是可以换?”
谋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林念说:“如果有人愿意换,留下的人可以走吗?”
谋沉默了一下:
“可以。但换的人,必须用记忆换。”
林念笑了一下:
“那就行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
第八个给她的那个。
瓶子里,金色的雾在翻滚。
她走到谋面前:
“我用这个,换一个人留下。”
谋看着那个瓶子,眼神变了:
“这是……源点的记忆?”
林念点头:
“第八个给我的。够吗?”
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够。”
林念把瓶子递给他。
谋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他指着林薇:
“她留下。你们下去。”
林薇愣住了:
“小念!”
林念回头看着她:
“姐,你下去。你还有事。”
林薇冲过来,想拉她。
林念退后一步,站在桥边:
“姐,你忘了吗?我在第一重门等你,等了七年。现在换你等我。”
她笑了一下:
“等几年就行。我会回来的。”
她往后一仰,掉下桥。
林薇扑过去,没抓住。
她趴在桥边,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从下面吹上来。
凉得刺骨。
江寻扶起她:
“她说了,会回来的。”
林薇在他怀里,哭了。
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下去吧。下面有你们要的东西。”
江寻拉着林薇,继续往前走。
走下桥,前面是一个广场。
比之前那些都大。
广场上站着七个人。
都是他们认识的。
钱串子、耗子、火种、陈曦,还有三个空壳。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瓶子。
瓶子里的雾,在翻滚。
钱串子看见江寻笑了:
“你可算来了。”
他举起手里的瓶子:
“你的记忆,在我这儿。”
江寻走过去。
钱串子说:“想要?拿东西换。”
江寻问:“换什么?”
钱串子说:“换你老婆的记忆。”
他指着林薇:
“她有一段记忆,我想要。”
江寻愣住了。
他回头看林薇。
林薇的脸色变了。
钱串子说:“她妹妹小时候的事。她想起来的那段。”
“换了,我就把你这瓶给你。”
林薇的手在抖。
那段记忆,是她刚想起来的。
林念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追着她喊姐姐。
她不想交。
但江寻需要那些记忆。
江寻看着她:
“不换。”
林薇愣了一下。
江寻说:“你的记忆,比我的重要。”
他转身,走到第二个面前。
耗子。
耗子拿着瓶子,看着他:
“江寻,我这儿也有你的记忆。”
江寻问:“换什么?”
耗子说:“换你兄弟的。”
他指着乔子平:
“他误杀战友那段。我想看。”
乔子平的脸色变了。
江寻摇头:
“不换。”
他走到第三个面前。
火种。
火种拿着瓶子,看着他:
“江寻,你终于来了。”
江寻问:“你的条件?”
火种说:“没有条件。”
他把瓶子递给江寻:
“这个,送你的。”
江寻愣住了。
火种说:“我想起来了。在那个世界,你帮过我。”
他笑了一下:
“虽然我后来忘了,但现在想起来了。”
江寻接过瓶子。
火种说:“还有两个,在那边。”
他指着广场另一边。
那三个空壳,站在那儿。
中间那个,突然开口:
“江寻。”
声音很熟。
江寻走过去。
那个空壳慢慢抬起头。
是齐正业。
他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江寻,
“阿鬼……还好吗?”
江寻点头。
齐正业笑了:
“那就好。”
他从怀里拿出两个瓶子:
“这两个,是阿鬼的。还有他妈的。”
他把瓶子递给江寻:
“帮我还给他们。”
江寻接过来。
齐正业看着他:
“告诉她,我对不起她。”
他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出几步,回头:
“阿鬼……让他好好活着。”
他消失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瓶子。
瓶子里,雾在翻滚。
他走回人群,把瓶子递给阿鬼和方萍。
阿鬼接过瓶子,打开,喝下去。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江寻: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阿鬼说:“想起我爸教我骑自行车。想起他抱着我,说阿鬼最乖。”
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以前……是爱我的。”
方萍也喝下了自己的瓶子。
她的眼泪也流下来。
她抱着阿鬼:
“阿鬼,妈妈也想起来了。”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
江寻看着他们,心里发酸。
远处,谋的声音传来:
“第三区过了。还有两个区。”
“第二区,第一区。”
他顿了顿:
“第一区那个,在等你。他叫‘初’。”
江寻看着远处那条路。
黑黑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尽头等他。
他握紧林薇的手:
“走吧。”
一群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三个空壳慢慢消失了。
只有齐正业的声音,还在回荡:
“阿鬼……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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