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站在原地,闭着眼,等脑子里的空白感过去。
交了那段画面——七年前的自己,林薇的笑,全交了。
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林薇在第三重门等他。
但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他睁开眼。雾已经散了。他站在迷宫出口的位置,回头能看到来时的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边是石墙,墙上刻着字。
他走近看。
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王建国,第一批,第三天沉睡。”
“李秀梅,第二批,第七重门失败。”
“张磊,第三批,第一重门前放弃。”
……
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是墓碑。没有尸体,只有名字。
江寻的手摸过那些刻痕,指尖发凉。
通道尽头传来人声。他快步走出去。
门外的广场上,人群还在。但比之前少了几个——有人已经进去了,还没出来。
苏念第一个看到他:“江寻!”
她跑过来,后面跟着乔子平、甜甜,还有老钟。
乔子平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老子以为你死了!”
甜甜拉着他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哥哥,你回来了。”
老钟站在后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寻知道老钟在看什么——看他少了什么记忆。
“我过关了。”江寻说,“出口在迷宫中央。进去之后,你们会看到很多雕塑一样的人,那是其他玩家的投影。每个人会说两句话,一句真话,一句假话。你需要找三个人,识破他们的真假。”
“怎么识破?”苏念问。
江寻想了想:“别听他们说什么,听他们为什么说。那些话,是他们最想让人知道的,和最不想让人知道的。”
乔子平皱眉:“说人话。”
“比如你。”江寻看着他,“你会说‘我杀过人’和‘我救过人’。两句都是真的。但你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你杀的人里有你最好的战友。误杀。”
乔子平脸色变了。
江寻继续说:“所以你进门之后,你的投影会说‘我杀过人’和‘我救过人’。两句都是真的。但别人不知道哪句对应什么。这就是真假。”
乔子平沉默了。
苏念推了推眼镜:“懂了。那些话是心理投射。每个人都会暴露自己最深的秘密。”
老钟点头:“差不多。所以第一个过关的人最危险,因为他要听所有人的秘密。听多了,容易疯。”
他看着江寻:“你听了几个?”
江寻没回答。他看向人群,找到那几个他听过的人——钱串子还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女儿的名字。苏念、乔子平、甜甜的投影说的话,他也在脑子里。
但他不能说。
那些是他们最深的秘密。说出来,团队就散了。
“我去告诉别人。”
老钟拉住他:“你想好了?你刚交了一段记忆,再回去一次,还要交。”
“我知道。”
江寻往人群走。
老钟在身后说:“你还能交什么?你还有多少记忆?”
江寻没回头。
他走到钱串子面前蹲下。
钱串子抬头看他,眼神涣散:“我女儿……我女儿叫……”
“钱朵朵。”江寻说。
钱串子愣住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江寻撒谎,“你说‘我女儿叫钱朵朵,今年八岁’。然后你冲进去,出来就忘了。”
钱串子张着嘴,眼泪又下来了:“钱朵朵……钱朵朵……对,钱朵朵……”
他爬起来,抓住江寻的手:“谢谢你!谢谢你!”
江寻抽回手,站起来。
他一个一个告诉那些人——你们的投影会说什么,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听完就冲进门,有人还在犹豫。
那个穿病号服的少年蹲在角落里,江寻走过去。
“你呢?”江寻问,“进去吗?”
少年抬头看他,眼神空洞:“我没什么可说的。”
“每个人都有。”
少年摇头:“我没有。我不记得任何事。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江寻看着他。十五六岁,瘦得脱相,眼窝深陷。病号服上印着“市立三院”的字样。
“你从医院来的?”
少年点头。
“什么科?”
“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张床,白色的,有栏杆。旁边有机器,滴滴滴响。”
江寻沉默了。
这孩子可能躺了很多年。植物人,或者重度昏迷。
“那你进去之后,投影会说什么?”江寻问。
少年想了想:“可能说‘我没有名字’和‘我不想死’。”
江寻心里一紧。
少年站起来,拍了拍病号服上的灰:“我进去了。反正没什么可丢的。”
他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叫江寻对吧?”
江寻点头。
少年说:“如果我出来就忘了自己是谁,你记得告诉我,我来过。”
然后他走进门里。
甜甜跑过来,拉着江寻的袖子:“哥哥,我也要进去了。”
江寻看着她:“你怕吗?”
甜甜点头:“怕。”
“那你怎么过?”
甜甜想了想:“我进去之后,投影会说‘我妈死了’和‘我爸打我’。两句都是真的。但最真的那一句是……”
她停住。
江寻等着。
甜甜抬起头,眼眶红了:“是我妈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让我跑,我没跑。”
江寻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不是你的错。”
甜甜摇头:“我知道。但我心里,一直觉得是。”
她松开江寻的袖子,往门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哥哥,我会回来的。”
然后进去了。
乔子平走过来,看着甜甜的背影,骂了一句:“操,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他看着江寻:“你刚才说的,我杀战友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江寻说:“你投影说的。‘我杀过人’和‘我救过人’。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乔子平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第一次出任务。新兵,紧张,走火了。子弹打穿了我班长的腿。他后来因为感染,截肢,退伍,然后……”
他没说完。
江寻没问。
乔子平深吸一口气,往门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江寻,如果我出来忘了这事,你别告诉我。让我忘。”
他进去了。
苏念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站在江寻面前,推了推眼镜:“你听了我的投影。我父亲的事。”
江寻点头。
苏念看着他,难得地没有用那种理性的眼神,而是像普通人一样,带着一点脆弱:“你觉得,哪句是真话?”
江寻说:“你想让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苏念愣了一下,笑了:“你果然是刑警。”
她转身,往门里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我恨他。这是真话。因为我太爱他了。”
她进去了。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进去了,有的还在犹豫。
江寻走到老钟身边。老钟蹲在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
“你不进去?”江寻问。
老钟吐了口烟:“我等最后一批。见过太多次了,不急。”
他看着江寻:“你刚才帮那么多人,图什么?”
“不图什么。”
老钟笑了:“骗人。你这种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