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沉进海里之后，那扇门一直开着。
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海面上，像一条路。有人从外面走进来，有人从里面走出去。门边从来没有空过。
江寻每天都会去门边坐一会儿。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有时候夜里醒来睡不着，就一个人走过去，坐在门框上，看外面。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太阳，有云，有风。有时候下雨，雨丝飘进来，凉凉的。他伸出手接住，看着雨滴在掌心碎开。
林薇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不陪的时候，她就在屋里做饭，或者去海边走走。她不再问他记不记得什么。那些事，记得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那天下午，江寻一个人坐在门边。外面在下雨，雨很大，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他正想回去，雨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站在门外面，往里看，眼神有点怯。
江寻站起来：“进来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走进来。她站在门里面，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转回来，看着江寻：“你是守门人？”
江寻点头。
女人说：“我来找我女儿。”
江寻问：“叫什么？”
女人说：“甜甜。”
江寻愣住了。
女人看着他的表情：“你认识她？”
江寻点头：“认识。她在里面。”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她还活着？”
江寻说：“活着。很好。她有妹妹陪着。”
女人低下头，肩膀在抖。哭了很久，抬起头：“我能见她吗？”
江寻说：“能。但你要等。她在海里，不一定什么时候出来。”
女人说：“我等。等多久都行。”
她走到海边，坐下来，看着那片彩色的海。雨从门外面飘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也不躲。
江寻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进去。屋里，大家都在。乔子平在修游戏机，那台破机器，他修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苏念在旁边记东西。老钟抱着小晚们讲故事。林念趴在窗边看海。林薇在做饭。
江寻走过去，站在林薇旁边：“甜甜的妈妈来了。”
林薇的刀停了。她抬头看着他：“在外面？”
江寻点头。林薇放下刀，擦了擦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甜甜知道吗？”
江寻摇头。
林薇说：“先别告诉她。让她妈妈先看看她。”
江寻点头。
两人走出去，站在门口，看着海边。女人还坐在那儿。甜甜从海里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她没看见海边那个女人，直接往屋子这边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看见了那个女人。
甜甜站在那儿，手里的瓶子掉在地上，碎了。里面的雾飘出来，散了。她没管。
女人站起来，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隔着十几步。
甜甜的嘴张开，又闭上。然后她跑过去，扑进女人怀里：“妈……”
女人抱住她，哭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江寻和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林薇的眼睛红了。江寻握住她的手。
远处，海里有人抬头看。光点还在飘。雨还在下，但只下在门外面。门里面，一滴都没有。
甜甜拉着女人的手，走过来。她眼睛红红的，但笑着：“哥哥，这是我妈。”
江寻点头：“我知道。”
女人看着他：“谢谢你照顾她。”
江寻摇头：“她照顾我更多。”
女人笑了。她转身，看着那扇门：“我要回去了。外面还有事。”
甜甜拉住她：“妈，你别走。”
女人看着她：“我得回去上班。你妹妹一个人在家。”
甜甜松开手，低下头。女人抱住她：“妈会来看你的。每个月都来。”
甜甜点头。
女人松开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甜甜站在那儿，朝她挥手。女人笑了一下，迈过门槛，走进雨里。雨很大，很快把她的影子淹没了。
甜甜站在门里面，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江寻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她会来的。”
甜甜点头。她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往海里走。走到海边，回头：“哥哥，谢谢你。”
江寻摇头。甜甜笑了，走进海里，消失了。
林薇走过来，靠在他肩上：“她妈妈会来吗？”
江寻看着那扇门，雨还在下：“会。”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横在门外面，像是搭了一座桥。
江寻坐在门边，看着那道彩虹。林薇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彩虹慢慢淡了，天暗下来。门外面开始亮灯，一盏一盏，像地上的星星。
林念从屋里出来，站在他们身后：“姐，姐夫，吃饭了。”
江寻站起来，牵着林薇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开着，光还亮着。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屋里灯亮着，饭香，人声，笑。乔子平在骂游戏机，小晚们在笑，老钟在叹气，苏念在念数据。
很吵。但他觉得很安心。
他坐下，端起碗。饭是热的。吃了一口，是林薇做的，味道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但味道记得。
他笑了。
林薇看着他：“笑什么？”
江寻说：“好吃。”
林薇愣了一下，也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窗外，海面上飘来一个光点。金色的，很亮。它飘到窗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看里面的人。然后它飘走了，飘向那扇门，飘出门外，飘进外面的世界里。
消失了。
但没人看见。大家都在吃饭，都在笑。只有江寻看见了。
他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一路顺风。”
没有人听见。但他知道，那个光点听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