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直开着。
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人从那扇门走进来。有的是来找人的，有的是来看看的，有的是走错了路的。不管什么原因，江寻都让他们进来。
有人找到了想找的人，抱在一起哭一场，然后离开。有人没找到，在海边坐了很久，然后也离开了。有人不想走了，就在海边住下来，成了源点的一部分。
老周每个月都来。他带着新的消息，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添了新丁。他把这些消息带给海里的人，又把海里人的话带回外面。
有一次他带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甜甜和她的妹妹，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甜甜从海里出来，看见那张照片，哭了。她把照片贴在胸口，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一个瓶子里，沉进海。
“这样就不会丢了。”她说。
乔子平的游戏机终于修好了。不是他修好的，是小晚二修好的。那丫头不知道动了哪儿，机器突然亮了，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乔子平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老大。
“艹，你比老子厉害。”
小晚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苏念的记录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摞。她把每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谁来了，谁走了，海里多了什么光点，少了什么人。有人问她记这些有什么用，她推了推眼镜：“以后的人会想知道。”
林念每天都在海边坐一会儿。她看着海，海里有一个人也在看她。初。他不常出来了，但每次林念坐在海边，他都会在海里露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挥手。林念也朝他挥手。两个人隔着海面，谁也不说话。
阿鬼和方萍住在海里。他们在最深处找到了一个地方，安静，暖和，光点很多。第八个也住在那里。三个人，像一家人。
方萍学会了做饭。用海里的光点做，做出来的东西发着光，吃下去暖暖的。阿鬼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老钟带着两个小晚，住在海边的一间屋子里。小晚一还是爱睡觉，小晚二还是爱折腾。老钟说他这辈子就围着这两个丫头转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
马科长每个月都来。他爸马建国在海里，每次他来，老人都会从海里出来，陪他坐一会儿。父子俩话不多，就是坐着。坐够了，老人回海里，马科长回外面。
“下次带孙子来。”有一次老人说。
马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周建国也来过一次。他站在海边，喊他儿子的名字。小周从海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看着他爸。
“爸。”
周建国的眼泪掉下来：“儿子，爸对不起你。”
小周摇头：“爸，我在这儿挺好。”
父子俩抱了一下。然后周建国走了，小周回了海里。走的时候，周建国一直在笑。
齐正业也来过。他站在海边，没喊人。过了一会儿，阿鬼从海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爸。”
齐正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爸对不起你。”
阿鬼摇头：“你说了很多次了。”
齐正业低下头：“以后不说了。”
他转身，走进门里，消失了。阿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海里。
那天之后，齐正业再也没来过。但每个月，都会有人从外面带东西进来，一封信，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是一句话。都是给阿鬼的。
信很短：“儿子，爸很好。”或者：“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呢？”阿鬼看完，把信放进瓶子里，沉进海。
甜甜的妈妈每个月都来。她坐在海边，等甜甜出来。甜甜每次出来都带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她在海里捞到的光点。
“妈，这是你的。”她递给妈妈。
女人接过来，光点融进手心。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的事。”
甜甜笑了：“我都帮你存着呢。”
女人走的时候，甜甜站在门里面，看着她走远。每次都说：“妈，下个月还来。”女人每次都回头：“来。一定来。”
后来有一天，甜甜从海里出来，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男人，年轻，有点瘦，眼神很干净。他站在甜甜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甜甜拉着他的手，走到江寻面前：“哥哥，这是小林。我要和他出去了。”
江寻看着她：“出去？”
甜甜点头：“我想去外面生活。和他一起。”
江寻看着那个叫小林的年轻人。年轻人的眼神很正，看着他，没躲。
“你对她好。”江寻说。
小林点头：“我会的。”
甜甜松开小林的手，走过来，抱住江寻：“哥哥，谢谢你。”
江寻拍拍她的背：“去吧。好好过。”
甜甜松开他，走到林薇面前，也抱了一下。然后她拉着小林的手，走向那扇门。走到门口，回头，朝大家挥手。然后她迈过门槛，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光落在她身上，很亮。
江寻站在门里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林薇走过来，握着他的手：“她会好的。”
江寻点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门一直开着，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海里的人越来越多，海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江寻不再去门边坐着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需要了。那扇门自己会开，自己会关。该来的人会来，该走的人会走。他只需要在这儿，就行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走到窗边，看一会儿海。海还是那样，彩色的光点飘着，一闪一闪。有时候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海里走，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在。
有一天，林薇问他：“你想出去看看吗？”
江寻想了想，摇头：“不想。”
林薇问：“为什么？”
江寻说：“这儿挺好。有海，有门，有你。”
林薇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海边。天上有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光点飘得太高，看起来像星星。
林薇靠在他肩上：“江寻。”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江寻想了想：“记得。在一棵树下。你穿着白裙子。”
林薇抬头看他：“你想起来了？”
江寻点头：“想起来一点。不多，但够用了。”
林薇笑了，靠回他肩上。
远处，海面上飘来一个光点。金色的，很大，比所有的光点都大。它慢慢飘过来，停在江寻面前。
江寻伸手接住。光点落在手心，暖暖的。然后它融进去，消失了。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江寻知道，那是第一个守门人留给他的。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
很轻，很暖，像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做得很好。”
他握紧那只手，感受着那种暖。林薇问：“怎么了？”
江寻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林薇闭上眼，笑了。
海面上，风来了。光点飘起来，飘向天空，飘向那扇门，飘向外面的世界。像一场雨，倒着下的雨。从海里升起来，落到天上。
江寻看着那些光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重门的雾，想起乔子平的拳头，想起林薇的背影，想起老钟和小晚，想起阿鬼的眼睛，想起林念的眼泪，想起第八个的笑，想起初的手，想起那扇门上刻着的字。
寻。
不是寻找的寻。是留下的寻。
他握紧林薇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光点飘远。
身后，屋里传来乔子平的骂声：“操，又坏了！”小晚二的声音：“乔叔叔，我来修。”老钟的笑声。苏念推眼镜的声音。林念趴在窗边，喊：“姐，姐夫，快来看，好大的光点！”
江寻回头，看着那扇窗。灯亮着，人影在动，声音很吵。
他笑了。
林薇也笑了。
两个人，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江寻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还在。光点还在飘。门还开着。
远处，有一个人影站在门外面，朝里看。是个年轻人，眼神有点怯。他想进来，又不敢。
江寻朝他喊：“进来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走进来。他站在门里面，四处看着，眼睛里全是光。
江寻说：“往里走，海边。你要找的人，在那儿。”
年轻人点头，往海边走。走了几步，回头：“你是谁？”
江寻想了想，说：“守门人。”
年轻人笑了，转身，继续走。走进光点里，走进那片彩色的海里。
江寻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但外面的光还是透了进来，暖暖的，从窗户，从门缝，从每一个角落。
屋里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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