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没有消失。
他走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彻。
“子时还早,”他说,“既然来了,不听听这里的事?”
刘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刘荣带他们穿过几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破屋前。屋子靠着坊墙,低矮逼仄,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大半,一看就是没人住的地方——或者说,是“残念人”不会来的地方。
“这是我的地方,”刘荣推开门,“虽然破,但能坐。”
众人进去。屋里果然简陋,只有一张草席、一个陶罐、一盏油灯。刘荣点了灯,火苗摇曳,照出一张苍老的脸。
刘彻盘腿坐在草席上,其他人或站或蹲,挤在门口。
刘荣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身熟悉的冕旒,目光复杂。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登基六年。”
“二十六?”刘荣算了算,“比我死的时候大几岁。我死那年,二十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彻看着他,问:“你怎么死的?”
“郁郁而终。”刘荣笑了笑,“史书上会这么写吧?废太子,幽居深宫,不能见人,不能说话,不能做任何事。一天天,一年年,然后就死了。”
他顿了顿,“但我不是郁郁而终的。”
“那是?”
“被杀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刘荣看着那盏油灯,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被废之后,住在原来的太子宫里。表面上还是太子待遇,实际上就是坐牢。不能出门,不能见客,每天只有送饭的人来。”他缓缓道,“有一天,送饭的人给我带了一壶酒。说是父皇赏的。”
他看向刘彻:“你猜,那壶酒里有什么?”
刘彻没有回答。
“毒。”刘荣说,“不是父皇下的,是栗姬。她怕我活着,会影响她儿子的太子之位。但她不知道,我已经被废了,根本不可能再威胁任何人。”
栗姬。刘彻记得这个名字。景帝的宠妃,刘荣的生母。因为嫉妒和愚蠢,最后被废,郁郁而终。史书上说她“忧死”。
“她是你母亲。”刘彻说。
“是啊,”刘荣笑了,“我亲娘。亲手送了一壶毒酒给我。”
他的笑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我没喝。送饭的人看我脸色不对,悄悄告诉了我。那壶酒,我浇在地上了。”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死了。”
“怎么死的?”
“换了一种毒。”刘荣说,“不是酒里,是饭里。我吃了那顿饭,就再也没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刘彻:“杀我的人,是栗姬的人。她想让我死得干净点,不留痕迹。但她没想到,我死后反而清醒了。”
“清醒?”
“对,”刘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死了之后,反而什么都想明白了。我是怎么被废的,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栗姬为什么要杀我——都想明白了。”
他看着刘彻,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知道是谁让栗姬被废的吗?”
刘彻沉默。
他知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长公主刘嫖,和王娡联手,在景帝面前说了栗姬的坏话。栗姬失宠,郁郁而终。而王娡的儿子,就是刘彻。
“你母亲,”刘荣说,“王娡。”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峄脸色发白,苏念念捂住嘴,侯平大气都不敢出。刀姐看着刘彻,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
刘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
刘荣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然。”
“史书上都写着,”刘彻说,“朕看过。”
“那你恨你母亲吗?”
刘彻想了想,缓缓道:“她是为了朕。”
“对,她是为你了。”刘荣点点头,“所以朕不恨她。”
刘荣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也不恨你。”
他看着刘彻,眼神很平静:“你那时候才几岁?什么都不懂。你母亲做的那些事,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孩子?”
刘彻没有说话。
“我恨的是栗姬,”刘荣说,“我亲娘。她为了自己的野心,先是把我推上太子之位,又亲手把我拽下来。最后,还要杀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老、干枯、布满皱纹。
“我死的时候二十二岁,”他说,“但在这里,我活了快两千年。我看着这个假的长安城,看着那些永远重复的残念人,一天天,一年年,两千年。”
“你为什么不走?”刘念忽然开口。
刘荣看向她,目光微微一动:“你是……”
“刘念,”刘彻说,“朕的女儿。”
刘荣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走不了,”他对刘念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走不了。残念人走不了,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我走不了,是因为我不想走。”
“不想走?”
“对,”刘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长安。活着的时候,我没见过。死了之后,倒见着了。”
他回头看着刘彻,笑了笑:“虽然是个假的,但也比没见过强。”
刘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永远重复的街道。
“子时那个呼吸声,”刘彻问,“你听过多少次?”
“无数次,”刘荣说,“每天都有。每到子时,城中心就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沉,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睡着又醒着。”
“你没去看过?”
“去过,”刘荣说,“但进不去。”
“为什么?”
刘荣指了指远处那座巍峨的宫城:“因为那是未央宫。虽然是个假的,但规矩和真的一样。没有天子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看向刘彻,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但你能进去。”
刘彻没有说话。
“你是天子,”刘荣说,“真的天子。这个假的长安,假的人,假的宫城——它们挡不住你。”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知道这个长安是怎么来的吗?”
刘彻摇头。
“是一个梦,”刘荣说,“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指着窗外那些重复的人:“他们都是做梦的人。他们生前对长安太向往了,向往到死都放不下。死后,他们的执念凝聚在一起,就造出了这个假的长安。”
“那城中心那个呼吸声呢?”
刘荣沉默片刻,然后说:“是梦的主人。”
他看着刘彻,一字一句道:“有人在这里做了两千年的梦。那个呼吸声,就是他的。”
“他是谁?”
刘荣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他还在做梦,这个长安就不会消失。”
刘彻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城,沉默了很久。
“朕去看看。”他终于说。
刘荣没有拦他。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彻的肩膀。
那是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种兄弟的方式碰他。
“替我去看看,”他说,“那个我没能坐上的皇位。”
刘彻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刘荣的声音忽然响起:
“彻儿。”
刘彻停住脚步。
刘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苍老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谢谢你。”
刘彻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进那条永远重复的街道。
身后,刘荣的声音轻轻传来,像是自言自语:
“我终于见到弟弟了。”
子时将至。
刘彻带着队伍,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向城中心走去。
两边的人还在重复。洗衣服的妇人,晒太阳的老者,挑担子的货郎,捏泥人的孩子。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同样的事,说着同样的话,永远不知道自己在重复。
刘彻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刘荣的话。
他们都是做梦的人。
向往长安,到死都放不下。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刘念。她六岁饿死,死后被困在那面镜子里两千年,直到被他带出来。
“陛下,”刘念忽然开口,“那个声音……”
她停下来,侧耳倾听。
刘彻也听到了。
呼吸声。
很沉,很慢,从城中心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睡着又醒着,像是一颗心脏在缓慢跳动。
“还有多远?”他问。
陈峄看了看四周:“应该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未央宫。”
一刻钟。
刘彻加快脚步。
身后,那些重复的人渐渐变得模糊,被夜色吞没。
前方,那座巍峨的宫城越来越近。
未央宫。
他的未央宫。
虽然是个假的,但轮廓、格局、规制,都和真的一模一样。那高高的阙楼,那宽宽的宫门,那连绵的殿宇——
还有那个呼吸声。
越来越近了。
刘彻按住腰间的八服剑。
“走,”他说,“进去看看。”
宫门大开。
像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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