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在桌上放了三天。
刘彻没动它,也没让人动。每天早晨起来,他都会看一眼那行字——“陛下,有人在两千年前等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陈峄查过纸条的来源。安全区没有监控,没有记录,没有人看见谁进过这间屋子。它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和那个声音、那些副本一样,神秘而不可捉摸。
“有人在两千年前等您。”
两千年前。
那是他活着的时代。
是有人在他那个时代等他?还是说,有一个“两千年前”的副本在等他?
三天后,答案来了。
【新副本已开启】
【副本名称:骊山陵·活俑】
【副本等级:C+级】
【副本类型:生存考核】
【副本规则:进入秦始皇陵诡异版,陪葬坑兵马俑夜间复活。玩家将被随机分配秦军身份,七日内完成军功考核。每日末位淘汰者,将成活俑,永镇骊山。】
【参与人数:50人】
【祝您好运】
白光散去。
刘彻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头顶是穹顶,高得望不到边。四周是土墙,一层一层夯得结实。脚下是砖石铺的地面,平整宽阔,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兵马俑。
不是普通的一排排,是无穷无尽的一眼望不到边的俑坑。陶俑们排成整齐的军阵,车兵、步兵、骑兵、弩兵,各就各位,一动不动。他们脸上涂着彩绘,手里握着真正的青铜兵器,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靠……”侯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是秦始皇陵?”
“是副本版的,”陈峄压低声音,“骊山陵·活俑。论坛上有人提过,死亡率百分之六十以上。”
刘彻看了看四周。队伍都在——陈峄、侯平、铁牛、苏念念、刘念、刀姐、阿鬼、小安。八个人,一个没少。
但不止他们。
俑坑里还站着很多人,三三两两,都是玩家。粗粗一数,四十多个。加上他们,正好五十人。
有的人已经换上了秦军服饰——黑色的短褐,外罩皮甲,头上戴着帻巾。有的人还穿着自己的衣服,正茫然四顾。
刘彻低头看自己。
他也换了。
那身天子甲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最普通的秦军步兵装束——黑色粗布短褐,外面套着破旧的皮甲,脚上是麻鞋。腰间挂着一把青铜戈,锈迹斑斑,刃口都卷了。
“系统分配的身份,”刀姐走过来,她也换了装,是秦军弩兵的服饰,背着弓和箭囊,“每个人都会被分配一个军职和军功等级。等级越高,起点越高。”
她看了看刘彻那身破旧的装束,眉头微皱:“您是什么身份?”
刘彻看了一眼自己的系统面板。
【玩家:刘彻】
【当前身份:秦军步兵·最低等(更卒)】
【军功:0】
【装备:青铜戈(破损)】
【说明:您是最低级的步兵俑,无军功,无地位,无装备。请在三日内获得至少1点军功,否则将被末位淘汰,成活俑。】
“更卒。”刘彻说。
刀姐的脸色变了。
“更卒是最低等,”她压低声音,“没有装备,没有队友,没有资源。在这种副本里,更卒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
刘彻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兵马俑。它们还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它们在看他。
“夜间复活。”他想起副本规则里的那句话。
现在是白天。那些陶俑还是死的。
等太阳落山,它们就会活过来。
“组队!组队!”
远处传来喊声。几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玩家正在拉人,把那些茫然的新人聚拢起来,分发给养和武器。
“老兵带新兵,存活率才高!”
“来我们队,有吃有喝有装备!”
“别一个人,一个人死得快!”
刘彻站在原地,没有动。
刀姐看了看他,欲言又止。她知道刘彻的习惯——从不主动攀附别人,从不主动解释自己。但这里是骊山陵,是最残酷的军功考核副本,不是槐树岭,不是长安幻夜。
“陛下,”她终于开口,“要不我去帮您弄点装备……”
“不必。”刘彻淡淡道。
他转身,走向俑坑的边缘,找了一处角落,靠着土墙坐下来。
陈峄他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跟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如果这里有太阳的话——渐渐西沉。穹顶上的光线越来越暗,俑坑里的阴影越来越长。
那些兵马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无数个沉默的士兵,在黑暗中等待。
有人开始生火。有人开始分食物。有人聚在一起小声讨论战术。有人独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刘彻一直坐着,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陈峄忍不住问:“陛下,咱们不准备一下吗?”
“准备什么?”刘彻眼都没睁。
“就是……军功啊,装备啊,组队啊……”陈峄的声音越来越小,“刚才有好几拨人来拉人,您都拒绝了……”
刘彻睁开眼,看着他。
“陈峄,你在战场上,靠什么活下来?”
陈峄一愣:“靠……靠队友?”
“靠脑子。”刘彻说,“靠眼力。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站起身,看向那些正在忙活的玩家。
“那些人,拉帮结派,分发装备,看起来很厉害。但你看他们给的是什么?”
陈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领头的玩家正在给新人发武器——青铜剑、戈、矛,看起来是好东西,但仔细一看,都是残破的,有缺口的,锈得厉害的。
“好的装备留给自己人,”刘彻说,“残次品给新兵。新兵拿了这些武器,以为有依靠了,冲在前面当炮灰。他们呢?躲在后面捡军功。”
陈峄仔细一看,果然如此。那些领头的玩家自己拿着精良的兵器,穿着完好的皮甲,而新兵拿的,都是挑剩下的破烂。
“这……”他张了张嘴。
“朕见过的。”刘彻淡淡地说,“打仗的时候,总有人想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朕杀过不少这种人。”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
“不急。先看看。”
夜幕终于降临。
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的那一刻,整个俑坑忽然亮了起来——不是烛火,不是日光,是那些兵马俑的眼睛。
上千双眼睛,在同一时刻,亮起了幽幽的绿光。
然后它们动了。
陶制的身体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尘封千年的机关重新运转。它们转动头颅,活动手臂,迈开脚步,从那些固定的站位上走下来。
活过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复活的陶俑。它们和白天一样,穿着秦军的装束,拿着真正的兵器,但现在是活的——虽然是陶制的身体,但它们能动,能走,能看。
一个身材高大的陶俑走到俑坑中央,开口说话。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泥土深处传来的:
“新兵。”
它看着周围那些玩家,眼中绿光闪烁。
“你们是新来的兵。我是你们的屯长。从现在开始,你们归我管。”
它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骊山陵的规矩——七日军功考核。每天都有任务,完成任务的得军功,完不成的扣军功。七天后,军功最少的十个人,成活俑,永远留在这里。”
它指向俑坑深处的一片黑暗。
“那边,就是活俑坑。你们不想去的地方。”
玩家们一片沉默。
屯长扫视一圈,目光忽然落在刘彻身上。
它走过来,停在刘彻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一身破烂、连兵器都锈了的更卒。
“你,新兵?”
刘彻站起身,仰头看着它——这个陶俑比他高出一个头,身材魁梧,气势逼人。
“是。”
屯长看着他,忽然伸手,一把夺过他腰间的青铜戈。
戈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被扔到远处,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这种破烂,也配当兵器?”
它咧嘴笑了,露出陶制的牙齿。
“新兵就是新兵,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滚到后面去,别挡着老子的路。”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不是陶俑的笑,是玩家的笑。那几个领头的玩家站在不远处,正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铁牛脸色一变,就要站起来,被刘彻按住。
屯长见他不吭声,更得意了。它伸出手,拍了拍刘彻的脸——那陶制的手冰冷坚硬,拍在脸上生疼。
“小子,记住,在这里,你是最低等的。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让你去死,你就得去死。”
它收回手,转身离开,嘴里还嘟囔着:
“这种货色也配当兵?”
那些陶俑跟着它,也走了。它们回到各自的站位上,重新变成一动不动的陶俑,只有眼睛还亮着幽幽的绿光。
玩家们这才松了口气,开始窃窃私语。
“那小子惨了,被屯长盯上了。”
“更卒嘛,本来就是炮灰。”
“我看他活不过三天。”
陈峄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他们怎么敢……”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屯长远去的方向。
他的脸上还有那陶俑拍过的痕迹,红红的,有点肿。
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铁牛捡回那柄破戈,递给他:“陛下……”
刘彻接过戈,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刃口。
“不急。”他说。
第一日军功考核,从明天开始。
而他,手无寸铁,站在最底层。
远处,那些领头的玩家已经开始分配任务,拉拢人手。新兵们被分成一队一队,有的欢天喜地,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有的愁眉苦脸,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炮灰。
只有刘彻这边,八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理。
侯平小声问:“陛下,咱们怎么办?”
刘彻把戈插在地上,靠着土墙,重新坐下。
“等。”他说。
“等什么?”
刘彻闭上眼。
“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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