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刘彻站在一片昏暗的空间里,看着面前那个佝偻的身影。
这是一个老者。很老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他穿着秦代的短褐,上面满是泥土和烧焦的痕迹。头发花白稀疏,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藏着说不清的故事。
但他的眼睛浑浊,没有焦距,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你是谁?”刘彻问。
老者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刘彻,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修了三十八年……”
刘彻没有说话。
“从咸阳修到骊山……”老者继续喃喃,“他们说修完就让我回家……让我见婆娘,见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指甲都裂开了,黑乎乎的。
“我修了三十八年啊……”他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刘彻静静地看着他。
他见过这样的人。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老匠人,那些修长城、修驰道、修宫室的民夫。他们一辈子都在干活,一辈子都在等,等到死,也没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你死了。”刘彻说。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死了?”他喃喃道,“我死了吗?”
“死了。”刘彻说,“你被殉葬了。”
老者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殉葬……”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对,我想起来了……他们把我推进坑里,推了很多人……我喊,我求他们,没人理我……土埋到脖子的时候,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刘彻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死了两千年还在等回家的老人,他能说什么?
老者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哪国的王?”
刘彻微微一愣。
“你的衣服,”老者指着他的甲胄——在离开副本前,那身天子甲冕又回来了,“不是秦国的。”
刘彻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是大汉天子,刘彻。”
老者愣住。
“汉?”他喃喃道,“秦之后是汉?”
“秦没了。”刘彻说。
老者的表情凝固了。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像一尊雕塑。许久许久,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
“秦没了……”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颤抖,“那……那我修的骊山陵呢?”
“还在。”
“还在……”老者又愣了一会儿,“那……那秦始皇呢?”
“死了。”
“死了……”老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也死了……”
他忽然开始哭。
不是呜咽,不是抽泣,是嚎啕大哭。
那哭声苍老、沙哑、绝望,像是憋了两千年的眼泪一次性涌出来。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修了三十八年……”他边哭边说,“三十八年啊……我以为……我以为秦能万世……我以为我修的东西能永远在……秦没了……他死了……我什么都没了……”
刘彻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哭。
他想起自己追求的长生。想起李少君献的那颗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长生……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个老人修了三十八年,等了两千年,最后等到的,是秦没了,秦始皇死了,他修的东西还在,但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活了两千年吗?没有。他只是一缕执念,一个被困在骊山陵里的怨魂。他以为自己还在等回家,其实早就没有家了。
老者终于哭够了。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刘彻。
“陛下,”他忽然改了称呼,“您是皇帝,对吧?”
刘彻点头。
“那您告诉我,”老者问,“皇帝为什么要修那么大的陵?”
刘彻沉默。
“活着住那么大的宫殿,死了还要住那么大的墓,”老者继续说,“修那么大有什么用?能带走吗?”
他指了指自己:“我修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带走。”
刘彻看着他,良久,缓缓道:
“你说得对。”
老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皇帝会认错。
刘彻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朕年轻时也追求长生,也修陵墓,也想着死后还要住宫殿。”他说,“但现在朕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看着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朕若为王,必不使工匠殉葬。”
老者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刘彻,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您……您说的是真的?”
刘彻站起身,俯视着他。
“朕从不食言。”
老者呆呆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又开始流泪。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
“两千年了……”他喃喃道,“终于有人对我说这句话……”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那些光点很温暖,很亮,像是把两千年的怨念都化掉了。
他看着刘彻,忽然说:
“陛下,秦始皇在这留过话。”
刘彻目光一凝。
“什么话?”
老者说:“他说,长生是骗局,真相在昆仑。”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只剩下最后一句话,还在空间里回荡:
“谢谢您……我终于能回家了……”
刘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长生是骗局。
真相在昆仑。
秦始皇说的。
那个追求了一辈子长生、派徐福出海、最后死在沙丘的帝王,临死前留下的,竟然是这句话?
“陛下?”
陈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焦急。
刘彻回过神,转身推开门。
门外,屯长还在。它看着刘彻,陶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绿光似乎柔和了一些。
“你让他解脱了。”它说。
刘彻看着它:“你也是被殉葬的?”
屯长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都是。”它指向身后那片俑坑,“这里有几千个。修陵的工匠,守陵的士兵,陪葬的嫔妃。都是被殉葬的。”
它看着刘彻,忽然问:“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若为王,必不使工匠殉葬。”
刘彻看着它,一字一句道:“朕已经为王,说的话,自然算数。”
屯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谢陛下。”
它直起身,挥了挥手。
周围的黑暗中,亮起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绿光,有红光,有各种颜色,但此刻都看着刘彻。
然后,它们同时躬身行礼。
几千个被殉葬的怨魂,在这一刻,向一个两千后的皇帝,行了一个最重的礼。
刘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怨魂,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放在胸口,微微颔首。
那是天子对臣民的礼节。
“走好。”他说。
那些眼睛,一盏一盏,渐渐熄灭。
它们走了。
【恭喜通关副本:骊山陵·活俑】
【评价:完美通关(0死亡,超度怨魂3742人,获得秦始皇遗言线索)】
【奖励积分:800】
【获得特殊道具:秦俑三具(可召唤三次,每次持续三分钟,召唤出的秦俑拥有生前全部战力)】
【获得线索碎片:昆仑碎片(1/?)】
【副本骊山陵·活俑永久关闭】
白光闪过。
回到安全区的那一刻,刘彻站在小屋的窗前,久久没有动。
刘念飘过来,轻轻问:“陛下,您在想什么?”
刘彻沉默良久,缓缓道:
“朕在想,秦始皇临死前,到底知道了什么。”
长生是骗局。
真相在昆仑。
那个追求了一辈子长生的人,最后留下这样的话。
那徐福呢?那个出海求仙药的方士,他知道真相吗?他建立方士盟,收集帝王命格,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长生吗?
刘彻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那个“有人在两千年前等您”的纸条,是谁放的?
是秦始皇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陛下,”陈峄忽然跑进来,脸色兴奋又紧张,“有人……有人在外面……”
刘彻回头:“谁?”
陈峄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臣张骞,求见陛下。”
刘彻的手,猛地握紧。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那样坚定,像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出使西域时一样。
张骞。
他的持节者。
两人对视。
两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压缩成沉默。
张骞的眼眶红了。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臣……张骞……”他的声音在颤抖,“参见陛下。”
刘彻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扶起张骞,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些风霜留下的痕迹,看着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经历了什么。想问他知不知道卫青和霍去病的下落。
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好。”
张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流下来。
“陛下,”他说,“臣终于找到您了。”
屋内,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刘念靠在苏念念身边,小声问:“他是谁?”
苏念念轻声说:“张骞。汉朝的大使,出使西域的那个人。”
刘念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看着他和刘彻并肩站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个诡异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陛下的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
窗外,灰色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但屋里,似乎有了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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