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的小屋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所有人都站着,看着门口那两个人。
刘彻的手还扶在张骞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张苍老的脸。两千年前,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归来,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满面沧桑。那时候张骞四十多岁,现在看起来还是四十多岁——只是那双眼睛,比两千年前更亮了。
“起来。”刘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张骞站起身。他比刘彻矮半个头,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跋涉留下的痕迹。但他的脊梁还是直的,像他手里的那根节杖一样,从未弯过。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陈峄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是学考古的,对张骞太熟悉了——汉帝国向西探索的第一人,丝绸之路的开拓者,十三年的囚徒生涯,无数次生死一线的跋涉。此刻这个两千年前的传奇人物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眼睛还会眨。
“咳,”刀姐轻咳一声,“陛下,要不……坐下说?”
刘彻点点头,拉着张骞在桌边坐下。其他人识趣地退到一旁,给他们留出空间。
侯平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张骞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开口:“你怎么找到朕的?”
张骞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对,年轻。刘彻看起来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和他登基那年一模一样。而他自己,已经是两鬓斑白的老人了。
“臣在论坛上看到的。”张骞说。
“……论坛?”
陈峄差点没憋住笑。张骞会用论坛?
张骞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臣刚来的时候也不懂,后来有个年轻人教臣的。他说这是‘系统’,可以看东西,学东西,找人。臣在上面看到陛下的照片——在槐树岭那个副本门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刘彻。
是一块玉简。巴掌大小,青玉质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刘彻接过,仔细辨认——是他熟悉的隶书。
“这是臣记录的,”张骞说,“臣来这里之后遇到的所有事。什么地方危险,什么地方安全,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臣想着,万一能找到陛下,这些能帮上忙。”
刘彻握着那块玉简,久久没有说话。
两千年前,张骞出使西域,也是这样。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份详细的报告,哪里有什么,路怎么走,哪些国家可以结交,哪些要提防。他就是靠着这些报告,一点点把西域的地图画出来的。
“你在西域幻境里困了多久?”刘彻问。
张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臣不知道。那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的黄沙和风。臣只能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后来也数乱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臣出来的时候,论坛上有人说,那个副本开了三年。”
三年。
对于刘彻来说,只是几个副本的时间。对于张骞,是三年漫长的煎熬。
“西域幻境里有什么?”刘彻问。
张骞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有……另一个陛下。”
屋内安静了一瞬。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另一个朕?”
张骞点头:“一个穿着龙袍的陛下,坐在未央宫里,批奏章,接见大臣,和真的一样。但臣知道那不是您。”
“为什么?”
张骞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他不会笑。”
刘彻没有说话。
“臣出使西域十三年,见过无数假的东西。”张骞缓缓道,“假的使者,假的情报,假的朋友,假的敌人。臣学会了一件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他看着刘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陛下的笑,他学不会。那种笑,只有您有。”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旁边的陈峄看得发呆——原来这位陛下是会笑的。
“继续说,”刘彻收起笑容,“那个‘另一个朕’,是什么情况?”
张骞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是一个幻影。他能动,能说话,能处理朝政,但眼神是空的。臣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他始终没看臣一眼。他在看的,是臣身后的门——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刘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幻影。
等什么人。
“后来呢?”
“后来臣想办法逃出来了。”张骞说,“那个幻影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告诉朕,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刘彻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张骞,目光变得锐利:“他是被困在里面的?”
张骞点头:“臣也这么想。他不像怪物,不像鬼魂,倒像是……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刀姐忽然开口:“陛下,论坛上有人提过类似的事。说是有些副本里会有‘历史投影’,是某种力量从历史长河里捞出来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意识,但被困在固定的场景里,永远出不来。”
刘彻沉默片刻,缓缓道:“朕见过类似的人。”
他想起了刘荣。
那个被废的太子,在长安幻夜里困了两千年。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死了,但他出不来。因为他放不下。
那个“另一个朕”,是不是也是放不下什么?
“陛下,”张骞忽然说,“臣有件事要告诉您。”
“说。”
“臣在论坛上查到,方士盟最近在找一个东西。”
刘彻的眉头动了动:“什么东西?”
“未央宫的遗址。”张骞说,“不是副本里的未央宫,是真实历史上的未央宫遗址。他们在找一样埋在地下的东西。”
刘彻的手按在桌上。
未央宫。
他的未央宫。
那里埋着什么?
“知道是什么吗?”
张骞摇头:“不知道。但臣听说,这件事和‘帝王命格’有关。”
刘彻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刘念飘过来,小声道:“陛下,他刚回来,让他先歇歇吧。”
刘彻回头,看着张骞那张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你先休息,”他说,“明天再说。”
张骞站起身,躬身行礼:“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刘彻。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件事要说。”
“嗯?”
“臣在论坛上看到,有人见过卫青。”张骞说,“在一个叫‘漠北’的副本里。”
刘彻的眼睛亮了起来。
“确定吗?”
“不确定,”张骞老实道,“但那个人的描述很像他——沉稳,寡言,打仗很厉害。带着一队人在副本里杀进杀出,没有人敢惹。”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握紧。
卫青。
他的大将军。
还活着。
“还有霍去病,”张骞又说,“也有传言,但那个更不靠谱。说是有人在‘狼居胥山’见过一个少年将军,杀人如麻,没人敢靠近。”
刘彻的手在微微发抖。
霍去病。
他的冠军侯。
都在。
“你先休息,”他对张骞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很多,“朕知道了。”
张骞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刘彻转过身,看着窗外。
刘念飘到他身边,轻轻问:“陛下,您要去吗?”
刘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会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眼前的事——方士盟,未央宫遗址,帝王命格。
还有那张纸条。
“有人在两千年前等您。”
是谁?
在等什么?
窗外,灰色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但刘彻知道,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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