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骞的加入,让小屋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虽然他确实厉害——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压舱石。两千年前开拓西域的使者,在生死边缘跋涉了十三年的人,还有什么能吓到他?
第二天一早,刘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听张骞讲他的经历,顺便认识一下这个新队友。
张骞坐在刘彻右手边,腰板挺直,手里还握着那根节杖。节杖上的牦牛尾早就秃了,只剩几根毛,但他一直没扔。他说,这是他的命。
“这位是陈峄,”刘彻开始介绍,“考古的,懂很多这里的事。”
陈峄激动得站起来,想握手又觉得不合适,最后鞠了一躬:“张公!我是学考古的,读您的传记长大的!”
张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的传记?我有什么传记?”
“《史记·大宛列传》!”陈峄眼睛发亮,“司马迁写的!他把您的事都记下来了!”
张骞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司马迁……那个年轻人啊……”
刘彻继续介绍:“这是侯平,厨子。这是铁牛,力气大。这是苏念念,医学生。这是刘念,朕的女儿。”
张骞看向刘念,目光顿住了。
刘念飘在半空,穿着那件红衣,脸色惨白,没有瞳仁的眼睛正看着他。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这是……”张骞的声音很轻。
“朕的女儿。”刘彻重复了一遍,“在副本里收的。”
张骞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对着刘念,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张骞,参见公主。”
刘念愣住了。
她当了六年的活人,两千年的鬼,从来没有人叫过她“公主”。
“我……我不是……”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张骞直起身,看着她,目光温和:“陛下的女儿,就是公主。”
刘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向刘彻,刘彻只是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小声道:“谢……谢张公。”
张骞笑了笑,坐回原位。
刀姐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位两千年前的使者,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其实心里门儿清——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不愧是出使西域见过世面的。
“刀姐,”刘彻继续介绍,“她在这里五年,知道很多事。阿鬼和小安,她的人。”
刀姐冲张骞点点头。张骞也点头回礼。
介绍完毕,刘彻看着张骞:“说说你的本事。”
张骞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节杖:“臣有两样本事。一是认路,二是认人。”
他解释道:“臣出使西域十三年,走过无数地方。不管在哪里,臣都能找到方向,不会迷路。这里的人说这叫‘感知方向’,臣不懂那些,但臣确实能做到。”
刘彻点了点头。这本事在副本里很有用。
“二是认人,”张骞继续说,“臣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真朋友假朋友。臣能从眼神里看出来,谁是可信的,谁是骗人的。”
他看向陈峄,笑了笑:“比如这位小兄弟,是真心仰慕臣,不是装的。”
陈峄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又看向侯平:“这位兄弟,心里有点怕,但愿意跟着陛下。”
侯平挠挠头:“您怎么看出来的?”
张骞指了指眼睛:“眼神。你刚才看陛下的时候,是信服的。怕,但信。”
侯平服了。
张骞又看向铁牛:“这位兄弟,单纯,认死理,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铁牛咧嘴笑了:“您说得对!”
看向苏念念:“这位姑娘,心善,总想帮人,有时候帮不上会难过。”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微微发红。她确实是这样,看到刘念的时候想帮她,看到王桂芳的时候想帮她,看到副本里那些受苦的人,总想伸手。有时候帮不上,自己偷偷难受。
最后看向刘念:“这位……公主殿下,受了太多苦,但心里还是干净的。”
刘念低下头,不说话。
张骞说完,屋内安静了几秒。
刀姐忍不住鼓掌:“厉害。”
张骞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没什么厉害的,就是看得多了。”
刘彻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两千年前他选张骞出使西域,不是随便选的。这个人能看懂人,也能让人看懂他。在西域那种地方,这是保命的本事。
“还有呢?”刘彻问。
张骞想了想:“臣会好几种话。西域三十六国的,匈奴的,还有一些不知道哪国的。在这里也管用,有些鬼说的话,臣能听懂。”
这倒是意外之喜。
陈峄忍不住问:“鬼话也能听懂?”
张骞点头:“那些话和人话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臣听多了就能猜到。”
刘念飘过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不是人话,是一种奇怪的音节。
张骞侧耳听了听,然后说:“她说,欢迎我。”
刘念点了点头,脸上居然有了一丝表情——是高兴。
众人看张骞的眼神都变了。
这位不仅是大使,还是个语言天才。
介绍完自己,张骞开始讲他在论坛上查到的东西。
“方士盟的事,臣打听了一些。”他拿出那块玉简,一边看一边说,“他们的标志是一个炼丹炉,从秦代就开始活动。创始人是徐福,就是给秦始皇出海求仙药的那个。”
刀姐点头:“和我之前说的一样。”
张骞继续说:“他们在找帝王命格。已经收集了六个——秦始皇、刘邦、吕后、刘恒、刘启,还有一个未知。”
刘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朕的父亲和祖父都在里面。”
张骞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陛下,臣还听说,他们一直在等您。”
“等朕?”
“对,”张骞说,“论坛上有人猜测,帝王命格里最纯粹的不是开创者,是承前启后者。就是既能守住祖宗基业,又能开拓疆土的。这样的人,只有您一个。”
刘彻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他们给朕下套?用李少君?”
张骞点头:“很有可能。”
刘念忽然开口:“陛下,那个标志……”
“什么标志?”
“炼丹炉的标志。”刘念说,“我死之前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刘念低着头,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快死了,躺在地上,动不了,但眼睛还能睁开一点。”她说,“我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方士的袍子,在看我。”
“看多久?”
“就一会儿,”刘念说,“他看了看我,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袖子扬起来,我看见上面绣着一个炉子。”
她抬起头,看着刘彻:“那时候我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是方士盟。”
陈峄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方士盟两千年前就在活动?他们在观察?”
“不是观察。”刘彻的声音很沉,“是等。”
“等什么?”
“等合适的命格出现。”刘彻看着刘念,“你的命格,可能有用。”
刘念愣了一下:“我?我只是个饿死的小女孩……”
“你姓刘。”刘彻说,“宗室的血脉里,也有帝王命格的余韵。哪怕只有一丝,他们也要。”
屋内安静下来。
刀姐忽然开口:“陛下,如果方士盟两千年前就在活动,那他们得活多久?”
没有人回答。
两千年前的人,活到现在,还是人吗?
“叮——”
机械音忽然响起。
【安全区警报:有不明队伍正在接近安全区,距离3公里】
【对方规模:约50人】
【对方状态:正在被追击】
【追击者:复制人军团,数量约200】
【预计抵达时间:15分钟】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灰色的天空下,隐约能看见一群人正在向这边狂奔。他们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来。
“陛下?”刀姐走到他身边。
刘彻看着那片黑色的人潮,忽然问:“刀姐,你杀过复制人吗?”
“杀过,”刀姐说,“不好杀。他们没有痛觉,不会害怕,除非打碎脑袋,否则一直往前冲。”
刘彻点点头,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准备一下,”他说,“救人。”
陈峄愣住了:“陛下,那可是200个复制人……”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朕的人,朕救。”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张骞第一个跟上。
然后是铁牛,侯平,苏念念,刘念。
刀姐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疯子。”她低声说,然后对阿鬼和小安挥了挥手,“走,看热闹去。”
安全区外,灰色的大地上,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持枪断后。
他的枪法很好,每一枪都能刺中一个复制人的要害。但他身后的人太多了,复制人也太多了,他一个人杀不过来。
刘彻站在安全区门口,看着那个骑马的人。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两千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
“卫青。”他低声说。
远处的骑马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两千年的时光,两人的目光相遇。
卫青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那个动作,刘彻见过无数次。
出征前,凯旋后,朝堂上,私下里。
每一次都是这样——沉稳,郑重,毫不张扬。
“陛下。”他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大,但刘彻听得清清楚楚。
刘彻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霍去病第一个冲了出去。
“大将军!”他喊着,枪已经握在手里。
铁牛紧随其后,斧子抡得呼呼作响。
张骞举起节杖,一道金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住冲出去的几个人。那是“持节者”的力量——可以让同伴在短时间内不受负面状态影响。
刀姐拔出双刀,带着阿鬼和小安从侧面绕过去。
刘念飘在空中,用鬼力挡住一波复制人的进攻。
苏念念守在安全区门口,准备好了伤药。
陈峄和侯平在最后面,一个紧张得发抖,一个握着菜刀给自己壮胆。
战斗开始。
复制人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冲在最前面的霍去病像一块礁石,纹丝不动。他的枪太快了,快到看不清,只能看见复制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铁牛的斧子抡得虎虎生风,每一斧都能劈开一个复制人。
刀姐像一条泥鳅,在复制人中间穿梭,刀刀致命。
卫青的队伍终于冲进了安全区。他翻身下马,大步向刘彻走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卫青比刘彻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腰板挺直。他的脸上带着风霜,眼睛里带着疲惫,但脊梁还是直的,像两千年前一样。
他看着刘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愧疚,思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陛下,”他说,“臣来迟了。”
刘彻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卫青愣住了。
刘彻从来没抱过他。君臣之间,不兴这个。
但刘彻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迟,”他的声音有些哑,“来了就好。”
战斗还在继续,复制人还在冲锋。
但这一刻,安全区的门口,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看着那两个拥抱的人,看着那两千年的重逢。
霍去病一枪刺穿最后一个冲上来的复制人,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大将军!”他喊道,“别磨蹭了,还有好多要杀呢!”
卫青松开刘彻,转身看着那片黑压压的复制人,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陛下,”他说,“等臣杀完这些,再和您细说。”
刘彻点了点头。
卫青翻身上马,接过手下递来的长枪,双腿一夹马腹,向复制人冲去。
霍去病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冲锋。
张骞举起节杖,金光再次笼罩他们。
刀姐带着阿鬼和小安从侧翼包抄。
铁牛哇哇叫着冲上去。
刘念在空中游走,用鬼力挡住那些想偷袭的复制人。
刘彻站在安全区门口,看着这一幕。
两千年前,他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
两千年后,还是这些人。
灰色天空下,战斗还在继续。
但他知道,他会赢。
因为这些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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