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复制人倒下的时候,安全区外的灰色大地上已经铺满了残骸。那些复制人不会流血,只会化作黑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霍去病甩了甩枪上的粉末,回头冲刘彻咧嘴一笑:“陛下,末将没给您丢人吧?”
刘彻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霍去病笑得更大声了。
卫青收枪下马,走到刘彻面前,单膝跪地:“陛下,末将……”
“起来。”刘彻打断他,“这里不是朝堂。”
卫青站起身,目光在刘彻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他身后的众人。张骞、刘念、陈峄、侯平、铁牛、苏念念、刀姐、阿鬼、小安。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
“去病,”他说,“你又莽撞了。”
霍去病嘿嘿一笑:“大将军,我这不是急着救您吗?”
卫青摇了摇头,但眼里带着笑意。
一行人回到安全区的小屋。
屋子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刀姐主动提出去她的安全屋,把空间留给刘彻和他的人。阿鬼和小安跟着她走了。陈峄他们也识趣地退到角落里,把中间的席位让给卫青。
刘彻坐在桌边,卫青坐在他对面。霍去病站在卫青身后,张骞坐在刘彻右手边,刘念飘在刘彻身后。
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开口:“仲卿,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卫青沉默片刻,开始讲述。
他被抓进副本的时间比刘彻早很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副本,什么是系统,什么是玩家。他只知道一觉醒来,自己就站在一片荒漠里,身边全是陌生人。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卫青说,“死过很多次。后来慢慢懂了,知道怎么活下去,怎么找线索,怎么救人。”
他顿了顿,看着刘彻:“臣一直在找您。找陛下,去找病,找子夫,找所有认识的人。但这个世界太大了,副本太多了,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去病。”
霍去病在旁边插嘴:“我是被大将军找到的。那时候我刚从一个副本里杀出来,浑身是血,看见大将军站在出口等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刘彻看向他:“你也被抓进来了?”
霍去病点头:“比大将军晚一点。醒来的时候在打仗,一群匈奴人围着我。我还以为又穿越回去了,后来才知道是副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彻知道,那一定很凶险。
张骞在一旁听着,忽然问:“大将军,您见过卫娘娘吗?”
卫青的笑容顿了顿。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见过。”
刘彻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哪里?”
“在一个副本里。”卫青说,“臣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被一群人围着。那些人穿着方士的袍子,袖口绣着炼丹炉。”
方士盟。
刘彻的手按在桌上。
“她怎么样?”
卫青抬起头,看着刘彻,目光复杂:“她……被他们带走了。臣追上去,没追上。那些人有很厉害的东西,臣一个人打不过。”
刘彻沉默。
卫子夫。
他的皇后。
刘据的母亲。
两千年前,她死在巫蛊之祸里。两千年后,她又被方士盟带走了。
“陛下,”卫青说,“臣对不起您。”
刘彻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臣没有保护好她。”卫青低着头,“臣是她的弟弟,应该保护她的。”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说:“仲卿,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卫青抬起头。
刘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也保护不了。朕的皇后,朕的太子,朕的公主——朕一个都没保护住。你以为你比朕强?”
卫青愣住了。
霍去病在旁边小声说:“大将军,陛下说得对……我们都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拼命活着,然后去找他们。”
卫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刘念忽然开口:“陛下,我想问卫将军一件事。”
刘彻点点头。
刘念飘到卫青面前,看着他。卫青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惑——他没见过这个女鬼。
“卫将军,”刘念说,“您知道元狩二年发生了什么吗?”
卫青想了想:“元狩二年……臣记得,那年去打匈奴了。去病封了冠军侯,臣在河西打了几仗。”
“还有呢?”
卫青摇头:“其他的……臣记不太清了。”
刘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年我死了。”
卫青愣住了。
刘念飘回刘彻身边,开始讲述。
元狩二年,她六岁。
她爹是刘氏的旁支,不算远,也不算近。按辈分,刘彻得叫她一声堂妹——虽然隔了很多层。
那年春天,她爹被征去打仗了。说是要去河西,跟着冠军侯打匈奴。她爹走的时候抱着她,说:“等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问:“好吃的在哪?”
她爹指着西边:“那边。那边有葡萄,有蜜瓜,有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她信了。
那年夏天,她娘带她出门,说是有大军经过,说不定能见到她爹。
她们站在路边,等了很久很久。太阳晒得人头昏,脚都站麻了,她不想等了,但她娘不让走。
“再等等,”她娘说,“万一你爹在队伍里呢?”
后来大军真的来了。
旌旗蔽日,马蹄如雷。无数人从她们面前经过,无数匹马从她们面前跑过。她使劲看,使劲找,但人太多了,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队伍前面,有一个少年将军纵马而过。
他骑着白马,穿着银甲,披着红披风。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旗子上写着她不认识的字。
她娘指着他说:“那是冠军侯,霍去病将军。你爹就在他麾下。”
她踮起脚,使劲看那个少年将军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也就十五六岁,比她大不了多少。但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一样。他策马跑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汗味和血腥味。
她忽然喊了一声:“爹爹!”
但她的声音太小了,淹没在如雷的蹄声中。
那个少年将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继续向前,消失在漫天的烟尘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人。
不久后,消息传来——她爹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匈奴人的刀下。
她娘听到消息,当场就病倒了。病得很重,起不来床,没钱请大夫,也没人管她们。
她每天出去讨饭,讨回来一点,就喂给她娘吃。但讨不到的时候多,讨到的时候少。
那年冬天,她娘死了。
死之前,她娘拉着她的手,说:“去找……找你爹……他在……”
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守着娘的尸体,守了三天三夜。
没有人来。
第四天,她也死了。
饿死的。
死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她娘给她缝的一个小布娃娃。那是她爹走之前,她娘连夜缝的,说让娃娃陪着她。
刘念讲完了。
屋内一片死寂。
苏念念捂住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侯平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铁牛攥紧拳头,牙咬得咯咯响。陈峄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哭。
霍去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刘念,看着这个女鬼,看着她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说的那个少年将军……是我?”
刘念看着他,点了点头。
霍去病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知道。
想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停下来。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什么都是假的。他当时就是没停。他当时就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他当时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小女孩在喊爹爹,有一个小女孩在等他。
卫青站起来,走到霍去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病,”他说,“不怪你。”
霍去病低着头,不说话。
刘彻站起身,走到刘念面前。
他看着这个六岁就死了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
“刘念,”他说,“你恨他吗?”
刘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
刘念低下头,轻声道:“他是将军,要打仗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爹爹也说过,跟着冠军侯打仗,死得值。”
霍去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刘念,眼眶红了。
“你爹……”他的声音在颤抖,“叫什么名字?”
刘念想了想,说:“刘大。大家都这么叫,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霍去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刘大是谁。他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兵,死过太多人。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但这个人的女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六岁,饿死的。
因为他的仗。
因为他要打匈奴。
霍去病睁开眼,忽然跪了下来。
他跪在刘念面前,低着头,说:
“对不起。”
刘念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将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满是泪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两千年前,那个纵马而过的身影。
那是她见过的最威风的人。
“你起来,”她说,“不怪你。”
霍去病没有动。
刘念飘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霍去病没有躲。
“我爹死得值,”刘念说,“你是冠军侯,你打了胜仗。我爹是跟着你打的,他肯定高兴。”
霍去病抬起头,看着她。
刘念笑了。
那是她两千年来第一次笑。
刘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霍去病跪在地上,看着刘念摸他的头,看着这两人之间两千年的纠葛。
然后他开口了。
“去病。”
霍去病抬起头。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你欠这孩子的,得还。”
霍去病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臣知道。”他说。
他站起身,看着刘念,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刘念。”刘念说,“陛下给我起的。”
霍去病点了点头,说:“刘念,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我罩着你。”
刘念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开心。
苏念念在旁边看着,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陈峄小声说:“这是……和解了?”
侯平擦着眼泪,嘟囔道:“太感人了……太感人了……”
铁牛闷声闷气地说:“俺也想哭,但俺是男人,不能哭。”
张骞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卫青走回刘彻身边,低声道:“陛下,这个孩子……”
刘彻点了点头:“是朕的女儿。”
卫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灰色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但屋里,似乎有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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