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地平线上,那群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
刘彻站在安全区门口,手按剑柄,目光平静。身后,霍去病横枪而立,卫青按剑不语,张骞持节以待。铁牛的斧子闪着寒光,侯平的菜刀握得发烫,苏念念攥紧了拳头,刘念飘在半空,随时准备出手。刀姐带着阿鬼和小安守在两侧,陈峄躲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板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一百人。
整齐的步伐,统一的服饰,沉默的冲锋。
像一支军队。
刘彻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元光二年的马邑之谋。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自己的军队向匈奴人冲去。只不过那时候他是站在山上,现在他是站在门口。
“陛下,”卫青低声道,“让臣打头阵。”
刘彻没有回头:“不急。”
一百人越来越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然后他们停了。
就在距离安全区两百米的地方,一百个黑袍人齐刷刷地停下脚步,像被按了暂停键。
领头的一个人走出来。
那人比其他人高出一头,同样穿着黑袍,但袍角的炼丹炉是银色的,不是金色。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国字脸,浓眉,目光锐利。
他看着刘彻,忽然笑了。
“汉武帝陛下,”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久仰大名。”
刘彻没有说话。
那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在下徐福后人,方士盟左护法,徐真。”
徐真。
徐福的后人。
方士盟的左护法。
刘彻终于开口:“找朕何事?”
徐真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因为霍去病的枪尖已经对准了他。
“别紧张,”他举起双手,做出无害的姿态,“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送礼的。”
“送礼?”
徐真点点头,向身后挥了挥手。
黑袍人向两边散开,露出中间一个人。
那人骑在马上,穿着破烂的铠甲,满身是血,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还在滴血。他的脸被血污遮住,看不清长什么样,但那双眼睛——
刘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沉稳,坚毅,波澜不惊。
那是卫青的眼睛。
“仲卿!”霍去病脱口而出。
骑在马上的人身体一震,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他看见了霍去病,看见了张骞,看见了刘念,看见了刀姐,看见了那些不认识的人。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刘彻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忽然被打破了。
他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踉跄——他受伤了,伤得不轻。但他还是站直了,一步一步向刘彻走来。
身后,那些黑袍人没有动。徐真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刘彻没有立刻看向那个走来的身影。他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卫青——那个刚才还说要打头阵的卫青。
身边的卫青也在看着远处那个“自己”。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刘彻看不懂的东西。
“仲卿?”刘彻低声问。
卫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远处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陛下,那不是臣。”
刘彻眉头微动。
卫青继续说:“或者说,那是臣,但不是全部。”
他转过头,看着刘彻,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臣和您说过,臣融合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那个在平阳公主府喂了一辈子马、没当成将军的卫青。臣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的记忆,他的遗憾,都在臣身体里。”
他又看向远处那个正踉跄走来的身影。
“但那个人身上,没有他的气息。那是纯粹的、没融合过的臣。是只当过将军、没当过马夫的卫青。”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问:“他是假的?”
卫青摇头。
“不,他是真的。只是……只有一半。”
刘彻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近的卫青,又看看身边这个。两个卫青,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睛,却带着不同的记忆,不同的人生。
“徐真这礼,”刘彻缓缓道,“送得不简单。”
那个满身是血的卫青走到刘彻面前,站定。
他比刘彻高半个头,肩膀宽阔,腰板挺直。那身破烂的铠甲遮不住他的英武之气,满身的血污盖不住他的沉稳眼神。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刘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地。
“陛下。”
一个字,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彻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去病忍不住了:“大将军!你受伤了!先起来!”
跪着的卫青没有动。
刘彻没有立刻伸手。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卫青。
身边的卫青轻轻点了点头。
刘彻这才伸出手,扶住跪着那个卫青的肩膀。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起来。”他说。
跪着的卫青站起身。
两人对视。
两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压缩成沉默。
“你来了。”刘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跪着的卫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欣慰,愧疚,思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臣来迟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就像之前重逢时那样。
但这一次,抱得更紧。
跪着的卫青愣住了。他没想到刘彻会抱他。君臣之间,不兴这个。但刘彻抱得很紧,紧得像怕他消失。
“陛下……”他低声道。
“别说话。”刘彻的声音闷闷的,“让朕抱一会儿。”
跪着的卫青不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刘彻的后背。
就像两千年前,刘彻还是太子的时候,受了委屈,他也会这样拍他。
刘彻松开他,退后一步。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卫青。
两个卫青,面对面站着。
一个满身是血,刚从徐真的囚禁中挣脱。一个衣甲完整,已经在刘彻身边待了多日。
他们对视。
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
霍去病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满身是血的那个先开口。他看着对面那个“自己”,忽然笑了。
“你比他幸运。”他说。
对面的卫青沉默片刻,然后问:“谁?”
“那个喂马的。”满身是血的卫青说,“那个没当成将军的卫青。他在你身体里,对吗?”
对面的卫青点了点头。
满身是血的卫青又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羡慕。
“挺好。替我跟他问声好。”
对面的卫青看着他,眼眶微微红了。
“我会的。”
霍去病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红。他转过头,不想让别人看见。
张骞持节而立,目光平静,但握节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念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诡异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陛下的人,终于一个接一个地回来了。
徐真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好感人啊,”他拍了拍手,“君臣重逢,千古佳话。汉武帝陛下,这份礼物,您还满意吗?”
刘彻松开那个满身是血的卫青,转过身,看着徐真。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要什么?”
徐真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您的命格。”
霍去病的枪尖再次指向他。
两个卫青同时按住剑柄——动作一模一样。
张骞举起节杖,金光闪烁。
徐真连忙摆手:“别急别急,我还没说完。我要您的命格,但不是现在。现在您给我,您就死了,那多没意思。”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要您活着。活到最后,活到最巅峰的时候,然后心甘情愿地把命格给我。”
刘彻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朕为什么要给你?”
徐真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您会想通的。当您发现,只有交出命格,才能救您想救的人的时候,您就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来。”
他转身,向那群黑袍人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彻。
“对了,忘了告诉您——您父亲刘启的命格,我们已经收了。您祖父刘恒的命格,我们也收了。吕后,刘邦,秦始皇……都收了。现在就差您,和那个小将军。”
他的目光落在霍去病身上。
霍去病握紧长枪,眼中杀意凛然。
徐真笑了笑:“别急,会有机会的。”
他挥了挥手,那群黑袍人同时转身,向灰色的大地深处走去。
一百人,来如潮水,去如风。
转眼间,消失在地平线上。
只剩下刘彻一行人,站在安全区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满身是血的卫青身体晃了晃。
“大将军!”霍去病一把扶住他。
两个卫青同时回头看他——霍去病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喊的是哪个。
满身是血的卫青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刚才一直在强撑。
“快,扶进去!”苏念念跑过来,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满身是血的卫青扶进小屋,让他躺下。苏念念剪开他的衣服,倒吸一口凉气——他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深的能看见骨头,有些已经开始化脓。
“怎么会伤成这样?”她一边处理一边问。
满身是血的卫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另一个卫青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复杂。
霍去病站在门口,拳头握得咯咯响。
“我去宰了那个姓徐的!”
“站住。”刘彻的声音不大,但霍去病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彻,眼眶通红:“陛下!他们……”
“朕知道。”刘彻打断他,“但你现在去,是送死。”
霍去病咬着牙,不说话。
刘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卫青。
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那个卫青。
两个卫青。
一个融合了两段人生。
一个只有一半的自己。
“仲卿。”他叫了一声。
两个卫青同时抬头。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两个卫青都看见了。
“朕叫的是你们两个。”他说,“都是朕的仲卿。”
两个卫青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点头。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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