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看着门口的卫子夫,沉默了一瞬。
“谁?”
卫子夫没有回答。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他站在门口,微微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看着刘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彻的手按上了剑柄。
“李少君。”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张骞站起身,节杖横在身前。刘念飘到刘彻身边,眼中绿光闪烁。铁牛抄起斧子,侯平握着菜刀,苏念念挡在刘念前面。刀姐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少君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彻,看着那些戒备的人,然后苦笑了一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苍老,“臣不是活人。”
刘彻没有说话。
李少君往前走了一步,铁牛的斧子立刻举了起来。他停下脚步,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臣被困在楼观台两千年,”他说,“今天是借那炼丹炉的火候松动,才得以暂时脱身。臣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臣就得回去。”
他看着刘彻,目光里带着恳求。
“陛下,臣有话说。”
刘彻沉默片刻,然后向屋里走去。
“进来。”
李少君跟着他走进小屋,在桌边坐下。其他人站在周围,戒备地看着他。
刘彻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两千年不见,这个当初献丹的方士,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深不见底,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说吧。”刘彻道。
李少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陛下,臣当年给您献丹,不是臣的本意。”
刘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谁的意思?”
“方士盟。”李少君说,“臣是方士盟的人。”
屋内安静了一瞬。
刀姐忍不住开口:“你也是方士盟的?”
李少君点头:“臣入方士盟,比您知道的早得多。徐福出海之前,臣就跟着他了。”
徐福。
又是徐福。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继续说。”
李少君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方士盟源自徐福。徐福出海不是为了求仙药,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帝王命格”的秘密。他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了一个地方,在那里待了十年,然后回来,建立了方士盟。
“那个地方,叫昆仑。”李少君说。
刘彻的眼神微微一动。
昆仑。
那个工匠怨魂说的,秦始皇留话的地方。
“徐福在昆仑找到了什么?”
李少君摇头:“臣不知道。他没说。但他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收集帝王命格,说这是长生唯一的方法。”
他看着刘彻,目光复杂:“臣被派去接近您,给您献丹。那丹药里有提取命格的成分,但您的命格太强了,没被抽走。”
刘彻想起那天晚上的感觉——灼热、剧痛、天旋地转。
“后来呢?”
“后来臣完成任务,准备回去复命。但方士盟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人。”李少君苦笑,“臣被灭口了。死之后,臣的魂被困在楼观台的炼丹炉里,和那些被炼化的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千年,臣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被送进来,被炼化,变成炉中的燃料。他们的命格被提取出来,送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李少君说,“但臣知道,那些命格最后都去了同一个方向——漠北。”
刘彻的手顿住了。
漠北。
霍去病去的那个地方。
“炼丹炉里炼的,就是帝王命格?”他问。
李少君点头:“六个了。秦始皇、刘邦、吕后、刘恒、刘启,还有一个——”
他忽然停住了。
刘彻盯着他:“还有一个是谁?”
李少君看着他,欲言又止。
“说。”
李少君低下头,轻声道:“有一个,陛下也认识。”
刘彻的眼神冷了下来。
“谁?”
李少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刘据。”
屋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彻的手握紧了。
刘据。
他的太子。
他亲手逼死的儿子。
“他的命格,也被收了?”刘彻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李少君点头:“征和二年,巫蛊之祸。他死后,方士盟的人找到了他的尸体,取走了他的命格。”
刘彻闭上眼睛。
征和二年。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愿想起的年份。那一年他失去了太子,失去了皇后,失去了半个朝堂的人。那一年他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所有人,包括自己。
两千年后,有人告诉他,他儿子的命格,被拿去炼丹了。
“李少君,”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方士,“你告诉朕这些,想要什么?”
李少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
“臣不要什么,”他说,“臣只是想,在彻底消散之前,把这最后一件事做了。”
他站起身,身体已经开始变淡。
“陛下,”他说,“楼观台的炼丹炉里,困着很多人的命格。您如果能把它们救出来,那些人的魂就能解脱。臣的魂,也能解脱。”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刘彻。
“还有一件事——方士盟一直在等您。您的命格,是他们最想要的。徐真说的那些话,您别信。他让您心甘情愿地交出命格,是因为——”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
他抬起头,看着刘彻,用最后的力气说出几个字:
“因为……强行取……会毁掉……”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化作一片光点,消失在空气中。
只剩下一句话,还在屋里回荡:
“陛下……保重……”
刘彻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刘据。
他的儿子。
两千年了,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那件事。他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但现在他知道,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陛下。”张骞的声音轻轻响起。
刘彻抬起头,看着他。
张骞的目光里带着担忧,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持着节杖,像两千年前一样。
刘念飘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刘彻感觉到了那凉意底下的温暖。
“陛下,”她说,“太子殿下……他的命格还在。我们能救他。”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能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刘据。
等着朕。
朕去救你。
“刀姐。”他头也不回地说。
刀姐上前一步:“在。”
“查。所有关于巫蛊之祸的副本,所有可能和刘据有关的线索。三天之内,朕要知道。”
刀姐抱拳:“是!”
“张骞。”
“在。”
“准备一下,三天后,去漠北。”
张骞看着他:“陛下,楼观台刚过,不休息几天?”
刘彻转过身,看着他。
“朕的儿子在等朕。”他说,“一刻都等不了。”
张骞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躬身行礼。
“臣遵旨。”
刘彻看向窗外。
灰色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像是刘据的脸。
又像是两千年前,那个在太子宫里读书的少年。
他笑了笑,喃喃道:
“据儿,父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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