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
刘彻站在安全区的训练场上,看着远处正在对练的几个人。
霍去病和铁牛在切磋,枪来斧往,打得热闹。张骞持节站在一旁,偶尔指点几句。刘念飘在半空看热闹,苏念念在旁边给她讲解现代的东西。侯平在角落里支了个小灶,炖着明天路上吃的肉。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刘彻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卫青。
他站在训练场边缘,背对着众人,看着远处灰色的地平线。那背影依旧挺拔,但刘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
从卫青出现的那天起,这种感觉就一直在他心里,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痛,但始终存在。
“陛下。”
陈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彻没有回头。
陈峄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卫青的背影,愣了一下。
“陛下在看卫将军?”
刘彻点点头。
陈峄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臣有件事要禀报。”
“说。”
陈峄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道:“臣查了一下卫将军的玩家档案。”
刘彻转过头,看着他。
陈峄的脸色有些发白:“系统里有每个玩家的信息,包括入副本时间、历史身份、通关记录。卫将军的档案……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
陈峄咽了口唾沫,说:“他的入副本时间是公元2023年,比您早三年。这个没问题。但他的‘历史身份’一栏,只有四个字——‘汉代将领’。”
刘彻的眉头微微皱起。
“汉代将领?不是卫青?”
“对,”陈峄说,“系统只认他是‘汉代将领’,没有具体名字。这种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他是某个历史人物的复制品,不是真人。复制品在系统里是没有名字的,只有身份标签。”
刘彻沉默。
“第二种呢?”
陈峄看着他,目光复杂:“第二种,他融合了别的‘自己’。”
刘彻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陈峄解释道:“我查过论坛,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一个人进副本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不是长得像,是真正的另一个自己,从别的时空来的。他们相遇之后,会融合。”
“融合?”
“对,”陈峄说,“两个人的记忆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他们会以为自己是同一个人,但其实不是。”
他看着远处卫青的背影,低声道:“卫将军的记忆偏差,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刘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卫青说过的那些话——建元三年,建元三年,全是建元三年。明明是建元二年发生的事,他记得的是建元三年。
一年之差。
如果另一个卫青,是从建元三年那个时空来的呢?
如果那个卫青,没有遇到他,没有当上将军,只是在平阳公主府当了一辈子马夫呢?
那他们的记忆,确实会差一年。
“陛下,”陈峄小心翼翼地问,“要告诉卫将军吗?”
刘彻想了想,摇摇头。
“不急。”
他迈步向卫青走去。
陈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卫青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身来。
看见是刘彻,他抱拳行礼:“陛下。”
刘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灰色的地平线。
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忽然开口:“仲卿,你在想什么?”
卫青沉默片刻,说:“在想明天的事。”
“漠北?”
“嗯。”卫青点点头,“方士盟在那里经营了两千年,一定布下了天罗地网。臣担心……”
他顿了顿,没说完。
刘彻替他说完:“担心朕?”
卫青看着他,目光坦然:“臣跟着您打了一辈子仗,知道您的脾气。您从不后退,从不认输。这是您的优点,也是您的缺点。”
刘彻没有说话。
卫青继续说:“漠北这一仗,和以前任何一仗都不一样。以前您有我们,有大汉的军队,有整个天下做后盾。现在,您只有这几个人。”
他指着训练场上的众人:“十几个人,去打一个经营了两千年的组织。陛下,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刘彻看着他,忽然笑了。
“仲卿,你还是那个仲卿。”
卫青愣了一下。
刘彻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人——霍去病枪法如龙,铁牛斧沉力猛,张骞持节而立,刘念飘在空中,刀姐带着阿鬼和小安在旁边练配合,陈峄蹲在角落里研究信息板,侯平守着那锅肉,苏念念在给刘念讲笑话。
“十几个人,”他说,“够了。”
卫青看着他。
刘彻继续说:“朕这辈子,打过很多仗。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但朕发现一件事——打仗不是靠人多的。”
他看着卫青,目光平静:“是靠心的。”
卫青沉默了。
“仲卿,”刘彻忽然问,“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朕的时候,朕对你说了什么?”
卫青想了想,说:“陛下说,‘你会骑马吗’?”
刘彻点了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见卫青时说的话。那时候卫青还是平阳公主府的马夫,他去看卫子夫,路过马厩,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喂马。他随口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卫青抬起头,看着他,说:“会。”
那是他们君臣三十年的开始。
“仲卿,”刘彻说,“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卫青摇头。
刘彻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你抬头看朕的时候,眼里没有害怕。”
卫青愣住了。
刘彻继续说:“那时候朕是太子,所有人都怕朕。官员怕,内侍怕,宫女怕,就连那些将军,见了朕也小心翼翼的。只有你,抬头看朕的时候,眼里只有平静。”
他拍了拍卫青的肩膀:“朕那时候就知道,你是可以托付的人。”
卫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刘彻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仲卿,”刘彻忽然问,“你有没有遇到过另一个自己?”
卫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刘彻感觉到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卫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卫青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解释。”刘彻打断他,“朕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卫青看着他。
刘彻问:“那个你,是什么样的人?”
卫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没遇到陛下。”
刘彻没有说话。
卫青继续说:“他在平阳公主府当了一辈子马夫。每天喂马,洗马,遛马。老了之后,被赶出去,死在路边。”
他看着刘彻,眼眶有些红:“臣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但他的魂还在,飘在那里,看着臣。”
“他说什么?”
卫青低下头:“他说,‘你真幸运’。”
刘彻沉默。
卫青抬起头,看着他:“陛下,臣有时候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臣的,哪些是他的。臣记得在马厩里喂马的日子,记得公主府的冬天,记得那些马的名字。但臣也记得当将军的日子,记得打仗的日子,记得跟着您的日子。”
他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有时候臣会想,臣到底是谁?是那个当将军的卫青,还是那个喂马的卫青?”
刘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卫青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温暖。
和两千年前一样。
“仲卿,”他说,“你是卫青。”
卫青抬起头。
刘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管是当将军的,还是喂马的,你都是卫青。朕认识的那个卫青。”
卫青的眼眶红了。
“陛下……”
刘彻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训练场。
“朕不在乎你融合了谁,”他说,“朕只在乎,你现在站在这里,还叫朕陛下。这就够了。”
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霍去病一枪刺中铁牛的斧柄,哈哈大笑。
“大将军!”他喊道,“快来!我一个人打他们两个!”
卫青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来了。”
他向训练场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彻。
“陛下,”他说,“谢谢。”
刘彻没有回头。
他只是挥了挥手。
卫青笑了。
他大步向训练场走去,加入那场热闹的切磋。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张骞走到他身边。
“陛下,”他说,“您不告诉卫将军吗?”
刘彻摇摇头:“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张骞愣了一下。
刘彻继续说:“他只是不确定,朕会不会在意。”
他看着训练场上那个矫健的身影,轻声道:“朕告诉他了,朕不在意。”
张骞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远处,笑声阵阵。
明天就是决战。
但此刻,所有人都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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