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喧闹一直持续到傍晚。
霍去病和铁牛的切磋从单挑变成了混战,刀姐带着阿鬼和小安加入,张骞被拉进去当裁判,刘念在半空中给他们加油,苏念念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侯平守着那锅肉一边看一边嘀咕“别打了快来吃肉”。
刘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卫青已经从训练场出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群人,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如果那灰蒙蒙的天也能算夕阳的话——渐渐暗下去。远处的地平线变得更灰,更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们。
刘彻看着身边的卫青——那个之前就跟着他的卫青,那个三天前当着他的面,和徐真送来的“另一个自己”对视的卫青。
那天晚上,卫青亲口告诉了他真相:他融合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那个在平阳公主府喂了一辈子马、没当成将军的卫青。
刘彻当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拍了拍卫青的肩膀。
但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卫青站在他面前时,到底是哪一个?是跟着他打了三十年仗的那个,还是喂了八年马的那个?
或者……他们已经分不开了?
刘彻不知道。
但他想问。
不是查真假。是……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合适的词。
最后他只是对自己说:问问吧。
“陛下,”卫青忽然开口,“臣有一事想问。”
刘彻看着他。
卫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霍去病身上。
“臣……真的还是那个卫青吗?”
刘彻没有说话。
卫青继续说:“臣最近总是想起一些事,一些臣没经历过的事。喂马,刷马,给马接生。那些事很真实,真实到臣有时候会觉得,臣就是那个马夫。”
他转过头,看着刘彻:“臣真的是吗?”
刘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仲卿,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和朕说过什么吗?”
卫青愣了一下。
刘彻说:“你说你融合了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那个在公主府喂马的卫青。”
卫青低下头。
“臣记得。”
刘彻点点头。
“那你现在问朕这个问题,是想让朕告诉你什么?”
卫青沉默。
刘彻继续说:“你想让朕说‘你是那个跟着朕打了三十年仗的卫青’?还是想让朕说‘你不是那个喂马的卫青’?”
卫青抬起头,看着他。
刘彻的目光很平静。
“仲卿,朕告诉你——朕不知道。”
卫青愣住了。
刘彻说:“朕不知道你是哪一个。朕甚至不知道,你自己分不分得清。”
他看着卫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朕知道一件事。”
“什么?”
刘彻说:“那个假货,不会问这种问题。”
卫青愣住了。
刘彻继续说:“那个假货只会站在那里,等朕说话。他不会问朕‘我是不是真的’,不会担心自己会变成别人,不会在意自己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卫青面前。
“你会。你在意。你怕。所以你是真的。”
卫青看着他,眼眶红了。
“陛下……”
刘彻抬起手,打断他。
“而且仲卿,你知道朕怎么想的吗?”
卫青摇头。
刘彻说:“朕觉得,你比原来那个卫青,更完整了。”
卫青的眼睛微微睁大。
刘彻说:“原来的卫青,只知道打仗,只知道跟着朕。他的人生,是朕给的。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另一段人生——那段没跟着朕的人生。你在那八年里喂马、刷马、给马接生。你吃过苦,受过冻,挨过饿。你知道普通人是怎么活的。”
他拍了拍卫青的肩膀。
“所以你现在站在朕面前,不只是朕的将军。你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
卫青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刘彻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那群还在打闹的人。
很久很久。
卫青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陛下,臣……臣明白了。”
刘彻点点头。
“去吃饭吧。明天还有硬仗。”
卫青点点头,转身向那锅肉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刘彻。
“陛下,”他说,“臣还有一件事。”
刘彻看着他。
卫青犹豫了一下,说:“臣的姐姐……子夫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要怎么说。
刘彻替他说完:“她怎么了?”
卫青摇摇头:“臣不知道。臣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刘彻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不一样?”
卫青想了想,说:“她看臣的眼神……不像看弟弟。”
刘彻没有说话。
卫青继续说:“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她看臣,是姐姐看弟弟的眼神。有疼爱,有骄傲,也有管束。但现在,她看臣,像看陌生人。”
他低下头:“也许是两千年太久了,久到姐弟之情都淡了。但臣……”
刘彻拍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他说,“明天就要打仗了,先吃饭。”
卫青点点头,转身走了。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卫子夫。
那个在安全区边缘站了很久的女人。
那个告诉他方士盟要霍去病的女人。
那个自称是方士盟派来接近他的女人。
她真的还是以前的卫子夫吗?
刘彻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晚饭很简单,就是侯平炖的那锅肉,配上馒头和咸菜。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气腾腾。
霍去病吃得最快,三口两口就干掉了三个馒头,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铁牛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他,他嘿嘿一笑,也不客气。
刘念坐在苏念念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现在已经能像活人一样吃东西了,虽然吃不出什么味道,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和大家坐在一起,吃着同样的东西。
卫子夫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着,一言不发。
刘彻坐在中间,偶尔看她一眼。
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一瞬间,刘彻看见了她眼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思念,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相信她?期待他原谅她?期待他带她走?
刘彻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夜深了。
众人散去,各自回屋休息。
刘彻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回头。
“子夫?”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应道:“是我。”
刘彻转过身,看着她。
卫子夫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素色的衣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睡不着?”她问。
刘彻点点头。
卫子夫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
两人沉默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卫子夫开口:“陛下,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刘彻看着她。
“您……相信我吗?”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期盼,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希望朕相信你吗?”他反问。
卫子夫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希望您相信我,但又怕您相信我。”
“为什么?”
卫子夫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刘彻没有说话。
卫子夫继续说:“方士盟让我来接近您的时候,我答应了。我想活着,想离开那个地方,想见到您。但见到您之后,我又后悔了。”
她的眼眶红了:“我怕您恨我,怕您赶我走,怕您……不要我。”
刘彻看着她,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
两千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每一次他生气的时候,她都会这样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看得他心里发软。
两千年后,她还是这样。
“子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不恨你。”
卫子夫抬起头。
刘彻继续说:“朕恨的是自己。恨自己被人骗,恨自己糊涂,恨自己害死了据儿,害死了你。”
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你愿意回来,朕很高兴。”
卫子夫愣住了。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就像两千年前一样。
刘彻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灰色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但屋里,似乎有了一丝光。
很久很久。
卫子夫的哭声渐渐平息。
刘彻松开她,看着她。
“子夫,”他说,“明天打完仗,朕带你去见两个人。”
卫子夫愣了一下:“谁?”
刘彻说:“两个卫青。”
卫子夫的眼睛微微睁大。
刘彻说:“一个是从14就跟着朕的。一个是徐真刚送来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都说,你看他们的眼神,不像看弟弟。”
卫子夫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陛下,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们。”
刘彻没有说话。
卫子夫抬起头,看着他。
“我自己的弟弟,两千年前就死了。站在我面前的这两个,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刘彻点点头。
“朕也不知道。”
他握住她的手。
“但朕知道,他们都是卫青。都是来找朕的卫青。”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慢慢看。看久了,就知道了。”
卫子夫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好。”
窗外,月光洒进来。
银色的,温柔的。
照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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